在阅读《雪国》之前,不妨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如果不是将毕生精力毫无保留地投入小说创作,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日本作家川端康成或许会像他希望的那样,成为一名技艺精湛的画家。他写小说,就像在创作一幅印象派油画。春日的花朵、夏夜的凉风、微卷的秋叶、积雪的冬天,都被他一滴不漏地记录下来。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忽略人物的命运。毕竟,春花秋月、漫天飞雪,展现的既是四季轮回的“物哀”美学,也是对人类际遇的最佳诠释。
《雪国》即是如此。就像标题所展示的那样,小说在白茫茫的雪原中开了场:“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这里,积雪、山峰、火车、轨道,营造出一幅绝美的画面。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一位姑娘。她名叫叶子。在列车停靠的间隙,她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向车站的站长问好,顺道打听在此工作的弟弟的近况。尽管如此,谁都不知道她的身世,就像没有人清楚列车的内部构造。
或许,这就是川端康成。身为彼时日本“新感觉派”作家的他,从来不必沿袭列夫·托尔斯泰常用的创作手法,一笔一画地描述列车车厢的布局。在他看来,所有写实的笔法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与其细腻地还原一台毫无美学价值的列车,倒不如以诗意的笔触营造一种朦胧的观感,比如车窗玻璃。在川端康成的潜意识中,玻璃就是一面镜子。否则,他不会在最初连载时,将《雪国》命名为《暮景的镜》与《白昼的镜》。
而一旦有了镜子的助力,他的人物就可以忽略身边的人和事,直接展开他的观察。具体到《雪国》,在短暂的停靠之后,列车继续它的行程。此时,随着暮色的降临,车厢内渐渐亮起了灯。被蒙上了一层水蒸气的玻璃,就摇身一变成了观察邻座面容举止的镜子。于是,当坐在叶子对面的男人岛村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玻璃上画来画去的时候,“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这是叶子。只见她上身微倾,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与她同行的年长男人。他似乎身患重病,只能将头轻轻靠在窗边躺着,被动地接受姑娘的照顾。
说到底,这种观察并不真实。但就像电影里常见的蒙太奇手法,它让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相互重叠。“人物是透明的幻象,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世界”。此时,叶子美丽的面庞映照着缓慢后退的山区灯火,既动人又虚幻,就像一种错觉。“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如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夜光虫,妖艳而美丽”。
然而,岛村并没有意识到车窗玻璃从来不是真正的镜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眼前的暮景,索性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而川端康成之所以如此描写,目的不过是为了凸显他独有的人生态度。岛村在东京长大,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内心深处却有着化不开的虚无。在他看来,生而为人,不管做过什么,不做什么,到最后都是程度不同的徒劳。比如日本传统舞蹈。他曾经煞费苦心,收集大量研究资料。但没过多久,他就将它彻底抛在脑后,反倒自以为是地尝试起西方舞蹈。但到了最后,他终于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徒劳——他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西方舞蹈,所有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有了这样的铺垫,再来看《雪国》,似乎不难理解为何川端康成会任由如此美好的开场,渐渐沦为一出不折不扣的命运悲剧。在他笔下,爱情也好,婚姻也罢,哪怕是被他赋予了太多美好意象的雪国,都是“物哀”之美的集中体现。但美归美,谁都不能忽略它骨子里的“哀”。回到小说,叶子最后的结局,就像一辆缓慢行驶在幽深隧道里的列车,带着她与生俱来的美丽与哀愁,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偏离了最初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