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30年代在上海,鲁迅平日的饮食很简单,可是倘若家里来了客人,就会比较丰盛。据萧红回忆:鱼呀肉的都是用大碗装着,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这种时候,许广平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她要陪客、送客,还到街上去买鱼或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烹饪。
鲁迅的手稿或出书的校样,在别人眼中是应当珍惜和保存的,可是鲁迅并不这样想,往往把它们当成请客吃饭时的餐纸。有一次在家里,“吃到半道,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么可以?鲁迅先生说:‘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鲁迅小时候,绍兴城里的普通人家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吃鸡。鲁迅二弟周作人回忆童年生活时提及,到了年末举行祝福之类的活动,小孩子起先是凑热闹,后来也跟着大人熬到深夜,就是为了可以吃到一碗作为奖励的鸡汤面。
从鲁迅十二岁那年开始,家道中落,坠入困顿,祖父周介孚因科场舞弊案锒铛入狱,父亲周伯宜因病重而撒手人寰。几年之间,家里的四五十亩水田全卖掉了,好在生计尚可勉强维持,各种家什基本齐全,还养了一群鸡。
1898年,鲁迅去南京进了江南水师学堂,他家有个远房叔祖就在这所学堂教汉文。母亲认为,孤身在外的鲁迅受其关照多多。每逢这位叔祖年假回家时,母亲总要准备一只炖鸡送去。
1924年5月,鲁迅迁入北京西三条胡同21号,这个不大的四合院有个后园,园子里也养过三只鸡。某日,章衣萍到周府拜访,他从书房的窗子看出去,看见那三只鸡正在互相追逐争斗,就对鲁迅说:“鸡们斗起来了。”鲁迅答道:“这种争斗我看得够了,由他去罢!”鲁迅的回答实则表达了对当时文坛拉帮结派、钩心斗角的一种态度,激愤中包含着蔑视,无奈中透露出厌恶。
那段日子,李霁野、韦素园、台静农等未名社青年作家也是鲁迅家的常客。有一回,谈到深夜,鲁迅送客出门时,约他们明天过来吃晚饭。三人虽不知何故,但恭敬不如从命,按时赴约。原来那天是鲁迅生日,鲁迅还特意让朱安做了一道酥鸡,这是绍兴口味的家常菜。
又过了几年,鲁迅与许广平在上海定居。上海鲁迅纪念馆展出过两本《鲁迅家用菜谱》,是许广平当年记下来的。菜谱记录了周府自1927年11月至1928年6月的伙食。那时,鲁迅和许广平刚到上海不久,尚未完全安顿下来,因此每天吃饭向饭店里预订,当然基本上按照自家喜欢的口味。
1927年11月24日至12月3日这十天当中,周家所订菜肴总共花费大约五元,据此匡算下来,每月需十五元左右。当年上海工人的月平均工资在十七八元,十五元对普通百姓虽说不少,但对于鲁迅几百元的月收入水平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经常吃鸡也不成问题。
安定下来之后,鲁迅与许广平自然要买菜做饭,而平日里生活还是注重节俭的,仅仅是家里来了客人或逢年过节才吃鸡。母亲远在北京,心里牵挂着长子一家,到了寒凉时节,就会经常寄来一些禽肉食品。每当有人捎来糟鸡酱鸭之类,鲁迅总会与亲朋好友一起分享,如1930年3月15日晚,“因有绍酒越鸡,遂邀广湘、侍桁、雪峰、柔石夜饭”。
1936年,在鲁迅病重卧床的日子里,医生嘱咐他一定要多喝鸡汤和牛奶。许广平精心照料,每次都将鸡身上最好的部分拣出来端上楼去,希望鲁迅能多吃一块鸡肉,多喝一口鸡汤。但或许由于饮食上的偏好,鲁迅平日里喜欢吃些硬的、干的东西,生病的时候牛奶、鸡汤都不怎么喝。在萧红的印象中,“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了一二下就算了事”。鲁迅并非不懂鸡汤的滋补功效,而且他还觉得鸡汤是极其鲜美的,燕窝、鱼翅之类本身无味的食材,往往都需要加入鸡汤提味增鲜。
鲁迅对日本友人增田涉说过:“中国尊重旧历,也尊重新历,不知如何是好,我对两者都相应不理。但既说是新年,炖只鸡吃吃,是个好主意罢。”不过除了吃鸡这点仪式感,鲁迅一生对逢年过节却始终抱着随便的态度,淡然处之:“过年本来没有什么深意义,随便哪天都好,明年的元旦,决不会和今年的除夕就不同,不过给人事借此时,算有一个段落,结束一点事情,倒也便利的。”
(摘自《假如文豪做吃播》 成健著 作家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