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粗布床单,随我辗转多处。乡下学校宿办合一的房子,5年;进城后的出租屋,8年;第一套房子,14年;而今随我迁进新家,也已4年。
它好像只有在乡下宿办合一的房子里,是扬眉吐气的。
三十多年前,乡下学校那一间间小房子,是一长排旧教室隔出来的。房子顶部都是连在一起的,一堵不到三米高、不及屋顶的墙,上面绷一张彩条布,就是一间小房子。彩条布上时不时有老鼠来来回回跑过的声音,自然也常有震落的灰尘。我搬进时也不知是第几任主人,任任都在墙壁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任任都有想遮去前任痕迹的美好愿望,结果我眼前就是满墙挨过钉子的窟窿眼。
站在房子里,环视墙壁,只会看到深深浅浅的旧。墙皮儿爱闹情绪,动不动就想逃离,剥落是常态。三块薄厚不一的木板拼成的床,只是在床边坐坐,也吱吱呀呀叫个不停。只有这条崭新的粗布床单,让房子蓬荜生辉。在寒碜的房子里,它是唯一的亮点,来过我房间的同事无不夸赞,说色彩道图案,都说织出这布的,一定是个讲究人。
那时,床单像刚入世的花季少年,有脾气,看似铺得平平展展,一接触就感觉到生硬。不就是可爱的少年?板着脸扎着势,一入正题就局促就不安。
母亲说这匹布是她给我织的压箱底的嫁妆,既然我不着急结婚,就用了吧。摸着它,尽是被疼爱的欢喜。
随着工作的调动,它跟我进了城。
不知是它像我,还是我像它,农村人进城干啥都畏手畏脚,身体跟心一样不舒展。它明明就大模大样地铺在床上,却总在怯怯地看着四周,看着四周洁白的水泥墙壁,越看越自卑,恨不得让自己消失,好像它的存在才是房子最大的污点。
我对它的热情没变,也给来做客的城里朋友说它曾是母亲为我精心准备的嫁妆,可她们敷衍的笑容显然不以为然:不就是一条粗布床单,有啥可显摆的?
后来,我离开了出租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想把它铺在儿子床上。它的脾气已经很温和很温和了,躺在上面就像被妈妈抱着。又想铺在自己床上,带它来这个世界上的人——我的母亲已重病缠身多年,有床单日日陪着,也是慰藉。在我纠结时,儿子说他想要个像大海一样还有各种鱼的床单。
我笑了,你视为珍宝,他人可能避之不及。刚好,各遂所愿。
只是,在配置更好的新家,在有大衣柜、空调、梳妆台,还铺着地毯的卧室里,这条床单更觉得自己像贸然的闯入者。
再后来,它又随我到了新家。可能是辗转多地,它乏了,困了,力不从心了,开始胳膊腿都不得劲了,稍微拉扯就疼痛到撕裂。
而今,睡觉时我很小心很小心——完全不似过去,满床随意翻滚——生怕一脚伸过去或蹬一下,床单承受不了。它已风烛残年,小小心心呵护,恐怕也奈何不了几年。
铺与不铺,我开始为一条旧粗布床单而纠结。活到55岁,竟活成了物奴,奴役于一条旧粗布床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