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回听1994版《三国演义》的配乐，越听越爱，有几首是早就听熟的：杨洪基唱的主题曲本就脍炙人口，片尾曲《历史的天空》也不逊色，《这一拜》更是流行多年。其他十几首插曲，除《丈夫歌》与《哭诸葛》略有印象，其余好像从未听过。《烈火雄风》是吕布初得赤兔马时的插曲，赤兔踏水而来，直看得吕布喜笑颜开，纵身上马，任情驰骋，持戟扬威，正是豪杰得意之时。这场景我当年必在屏幕前看过的，却不记得有歌，更不晓得歌词写得这样好。“烈火卷雄风，红云映碧空”正写赤兔之鬃如火燃、色染红云，“莽原好驰骋”“长驱疾如电”是夸骏马神速，“骐骥有良种，宝马待英雄”一个“待”字则暗示温侯尚非正主，“三姓家奴”配不上“良种”。

　　赤兔马本属董卓，被李肃送给吕布，“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此时吕布为荆州刺史丁原之义子，乃是反对董卓专权的主力，一旦得了董贼大礼，便把义父人头做了进见之礼。是夜二更，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问：“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次日，吕布持丁原首级投奔董卓。董卓下拜：“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吕布拜之：“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

　　杀一个爹拜一个爹，奉先将军生意不折本，新爹赐给金甲锦袍，畅饮而散。如李肃所言，“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勇而无谋，见利忘义”八字足为吕布定案，既然新爹肯给，给得又多，奉先自然爹爹不休，欣欣向荣矣。

　　可惜李肃虽已说破，董卓却未参破，宝马明珠、黄金玉带都可以送，唯独女人不肯送。“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李儒一番话，说得董卓沉吟，几乎打破王允连环计，怎奈貂蝉一泣二哭三自刎，倒在董胖怀抱中，竟把贼心说转。次日良辰，李儒又来进谏：“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董胖变色：“汝之妻肯与吕布否？”带佳人回返郿坞。

　　郿坞者，董卓所筑院城，《三国演义》言：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囤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按正史所载，此坞号曰“万岁坞”，世称“郿坞”，高厚七丈，与长安城相埒。坞中广聚珍宝，积谷为三十年储，小说还减了十年存量。高墙厚储暴露了董胖的小心思，“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这是土财主存在银行的几个小目标，外加美人做伴，艳露凝香，郿坞春深矣。

　　说什么郿坞春深，全不晓天意人心。早在献色之初，王允已对董卓捧觞称贺：“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天象，汉家气数已尽。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董贼笑曰：“若果天命归我，司徒当为元勋。”美人计接反间计，父子已反目，吕布誓杀董卓，司徒连环计到了收官之际。于是李肃传诏，天子禅位于太师，董卓大喜，排驾回京。入北掖门，王允持剑待之，武士百余人持戟挺槊刺之，最要命的还是吾儿奉先，厉声出曰：“有诏讨贼！”一戟直刺咽喉。受禅台反成了断头台，帝王梦何处寻？

　　刀砍丁原，戟刺董卓，这是吕布的孝道。献身董卓，离间吕布，却是貂蝉对养父王允的孝道。毛氏批语对貂蝉赞不绝口，呼为女将军，夸其兵法神妙，孙吴不及。奇功已成，貂蝉下次出场便到了第十九回《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吕布兵困下邳，陈宫献计兵袭曹操粮道，吕布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曰：“将军与妾作主，勿轻身自出。”吕布于是终日不出，只同妻妾饮酒解闷。貂蝉一语，注定了吕布的败局。吕布死后，貂蝉竟不知下落。毛氏赞许，曰：神龙见首不见尾，正妙在不知下落。奈何世俗多牵挂，不许美人隐遁，又续出关公月下斩貂蝉的桥段，明杂剧有之，昆剧有之，京剧亦有之，红脸杀红颜，一杀再杀。绝代佳人，生逢乱世，为了成全家国，要害掉两个喜爱自己的男人的命；为了成全英雄名节，还要赔上自己的命。

　　我还是喜欢老版电视剧的拍法，容许美人从容离去。卓败坞毁，男人们还在权谋的胜利中欢饮，貂蝉却轻轻落下帽纱，车轿中凝眸一望，马车萧然驰向远方。音乐淡入，“远离了富贵繁嚣地，告别了龙争虎斗门”，一首《貂蝉已随清风去》，王健老师的歌词写得真美。乱世佳人，合该飘然而去，Gone With The Wind（随风而逝）。

　　貂蝉已随着那清风去，化作了一片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