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游了西湖回来,和我聊起西湖与瘦西湖的比较,我就说了自己的看法:“背景有山是西湖之胜,其余不及瘦西湖之风姿绰约。二十多年前我去杭州参加一个学习活动,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西湖,并不觉惊艳。西湖那一大汪水的一览无余,怎及瘦西湖一衣带水的曲水通幽。清人描绘瘦西湖是‘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这直到山的山就是后面的蜀冈,所以蜀冈也算得瘦西湖的一抹山色。两千多年前扬州城就诞生在蜀冈之上,蜀冈其实更是瘦西湖的底蕴底色。如今在瘦西湖远眺,其四周的背景看不到一座现代建筑,这又是瘦西湖尤胜西湖处,游人身临其境,游的还是和当年乾隆皇帝游的一样的瘦西湖。”
一时之兴,我又把这段话发到视频号上。另一位朋友看到了,好像不以为然,怪我“明明有褒贬之意”。我马上承认,这的确是我一己的褒贬。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也褒贬过几个湖:“余谓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亵之;鉴湖如闺秀,可钦而不可狎;湘湖如处子,眠娗羞涩,犹及见其未嫁时也。此是定评,确不可易。”如今若也有人这样写西湖,恐怕不得了,讨伐之声怕是会汹涌而来的。张岱后来在《西湖梦寻》中又重复了一遍这番褒贬,且对西湖的描述又更加形象:“余以湘湖为处子,眠娗羞涩,犹及见其未嫁之时;而鉴湖为名门闺淑,可钦而不可狎;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如此一再褒贬西湖,当年张岱好像一点事也没有,读者对此好像也无所谓。天下闻名的西湖,若经不起天下人说好说丑,也不配天下闻名了。
《红楼梦》第五十回,因众人联句时落了下风,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着玩儿。”这位贾府的大奶奶,“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竟也当众褒贬起人来。我看《红楼梦》看到这里,就佩服曹雪芹写李纨也写得精彩,这样一个“诨名大菩萨,第一善德人”,原来其性情中也有一种率真快直。
所谓褒贬,也就是我们面对善恶美丑所表达的好恶爱憎。对世人世事全没有褒贬的,要么是愚,要么是懦,要么是奸滑。世上有一种乡愿,对人对事就是从不褒贬的,孔子骂过这种人:“乡愿,德之贼也。”孟子也骂过:“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愿也。”这也就是孔子、孟子对乡愿的褒贬。为什么两位圣人老先生对乡愿都这样的厌恶,都这样的看不起呢?乡愿其人,口无褒贬,貌似很厚道很有修养,实则是无原则、无是非、趋时媚俗的滑头人,也就是一种伪君子。伪君子的可恶可丑,不在于其不是好东西,而在于其不是好东西偏还要装成好东西。对世风和人心的影响之坏,伪君子怕有过于真小人。
世上既有善恶美丑,我们对之怎么会没有反应,怎么会没有褒贬,我们又不是木头。做自己,如今是一句时髦的口头禅,真能做自己,真敢做自己,谈何容易。面对世上的善恶美丑,能够表达我们自己的好恶爱憎,这也就是做自己,因为在这好恶爱憎里,有我们的真性情、真见识、真面目。而世上的乡愿伪君子,就一定没有这些真。张爱玲曾有言:“世上好人比真人多。”大有意味,大有褒贬。
张岱的文章很好看,李纨的率性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