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林逋《山园小梅二首·其一》诗云:“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颔联中的“黄昏”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乐游原》)之“黄昏”并非一意。换言之,此“黄昏”不指傍晚,“月黄昏”也非黄昏时分之月,而是指月色黄而昏。类似“月黄昏”之例,前人诗词中还可找到。宋代楼钥《吴江舟中》诗:“五更漏急月黄昏,乌鹊一声人未起。”元代杨公远《借虚谷太博狂吟十诗韵书怀并呈太博》诗:“幽事知谁可共论,烟浮清晓月黄昏。”既然说“五更”“清晓”,则“月黄昏”显然指月色昏黄,而非傍晚之月。
前人也曾论及于此。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引宋代蒋津撰《苇航纪谈》云:“‘黄昏’以对‘清浅’,乃两字非一字也……月黄昏谓夜深香动,月为之黄而昏,非谓人定时也……夜半后,阳气用事,而花敷蕊散香。凡花皆然,不独梅也。”此处认定“黄昏”非谓人定时之理由有二。其一从对仗词语结构相同角度申说,“清浅”乃并列二单字,意为“清而浅”,故“黄昏”也必为二单字,意为“黄而昏”。此论可信,清代彭孙遹《赋得春星带草堂》“纤月昏黄初逗影,明河清浅欲生寒”一联堪为佐证。其二谓花香午夜后散发,香气令月色黄而昏。此说虽不无道理,但从“盖物理然耳”着眼,强调“月黄昏”为午夜之后,却未免胶柱鼓瑟。
私意若从颔联之源头入手,或更有利于对“月黄昏”之理解。林和靖此联,实际是将五代诗人江为诗句改动二字而来。清代王士禛《五代诗话》曰:“江为诗‘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君复只改二字,为‘疏影’‘暗香’以咏梅,遂成千古绝调。”
江为诗二句分别写竹子与桂花,林和靖合二物而为一体,集中描摹梅花之形态、香气。若就江为“桂香浮动月黄昏”一句而言,不妨作如此理解:桂花色黄而香气似乎随之黄,又因桂花香浓,以至月色为之黄、为之昏。钱锺书《通感》一文说:“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此论恰可借来张目。林逋化用“桂香浮动月黄昏”一句,虽易竹为梅,但“月黄昏”之含意并无变化。梅花飘浮之幽香似乎肉眼可见,令月色为之昏而黄,这或许才是对“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合理阐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