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母亲山，不久的将来，我有一天要回到她里面去。六十多年以前，我是因为生活的变故同她结缘的。不过这只是一个表面的事件。在昏暗的大自然的深层记忆中，一切事物都是有原因的。我同岳麓山的结缘也是这样。

　　她位于秀丽的湘江边上，在那个清贫的色彩稀少的年代，颇有些孤芳自赏的意味。但她与我们一家人相遇了，她知道她碰见了知音。

　　春天来了，随着山里的野菜种类的增多，我的好奇心也被刺激起来了。有一段时间，我对那些粉嫩多姿的蕨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要采到蕨并不那么容易，这种可以做菜的美食早就几乎被采光了。我和两个弟弟在山上爬了很久，我们一无所获。我有种预感，那就是我们必须要坚持才会有收获。我们继续向上，向那些看上去有点陌生的地方钻去。忽然，有一条多年前被人们挖掘出来的土沟横在我们面前了。

　　这条土沟有点深，我们从它的侧面进到里面。我立刻就看到了沟壁上那些千姿百态的蕨芽。我和弟弟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品质这么好的蕨芽呢。

　　“竹叶青……”大弟弟含糊地说。

　　我也看到了。那条绿色的小蛇在我们上方，绕在一株植物上。这美丽无比的小毒蛇让我们心生恐惧。我们飞快地胡乱地采了一些蕨芽，并没将它们都采完，就从土沟里跑出来了。

　　我们都认得竹叶青，常与它们邂逅——在山上，也在外婆的故事里。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种剧毒的蛇咬人的事发生在山里。说不定它们也是岳麓山的山神呢。它们的美动人心魄。这一次，我们采到了可做美食的野菜，又没有被蛇咬，是岳麓山在保护我们。

　　我对于蛇的情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它们总是从关于岳麓山的幽深记忆中出现。棕色的长蛇总是在树上游走；小蛇们则在灌木中藏身，有时还光顾我们的菜园——作为客人。我怕蛇，但蛇又让我魂牵梦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屋里是没有厕所的，我们的茅坑在屋外几十米远的山坡上。那粪坑挖得很深，上面用木板搭起的蹲位很高。有一天，我在如厕时往坑里看去，居然看到一条小蛇从坑壁的一个深洞里往外钻出来。那一次我差点儿吓破了胆。后来我只要是夜里，就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因为有时拉肚子，就得让外婆送我去茅坑。外婆手里拿着燃烧的杉木皮，在黑暗中一划一划地照亮。她站在茅坑外，隔一会儿就喊一句“小小”。有外婆给我壮胆，我顺利地上完了厕所，如释重负地走出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