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辽宁人民出版社编辑出版“太阳鸟文学年选”系列丛书，我发表在《今晚报》副刊的随笔有幸两次入选。丛书的主编是王蒙。说起来，这是我和老先生勉强扯得上的一点关系。

　　没想到，十多年后，我有机会能在现场聆听老先生的讲座。去年11月，“2024中国文学盛典·骏马奖之夜”在广西南宁举行，王蒙作为嘉宾应邀出席。在此期间，老先生做了两次讲座。一次是在南宁讲《传统文化的特色与生命力》，另一次，就是在我所生活的这座小城市——贵港，讲《文学的期待》。

　　老先生其时刚好年满90岁，正是古人所说的“鲐背之年”，但从外表看，除了头发斑白，完全感觉不到他已是一位如此高寿的老人。后来从新闻里得知，他在南宁的时候，早上5点就起来晨练了，平常居家，每天要健步走6000步，多则上万步，难怪身体如此硬朗。

　　老先生端坐在讲台上，脸色红润，神态安详，声若洪钟，侃侃而谈，完全没有讲稿，但却层次分明，条理清晰，无形之中具有一种很强的亲和力，或者说吸引力。

　　在聊起“文学的期待”时，老先生用了很长的时间来讲文学作品“兴、观、群、怨”的功能。这是出自《论语·阳货》中的一个观点：“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文中的《诗》指《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

　　孔子十分重视《诗经》的教化之用，他不但潜心整理和修订《诗经》的文本，而且热情地劝导年轻人学习《诗经》。王蒙老先生认为《诗经》是优秀文学作品的代表，所以他借用孔子的观点，来阐述他对文学的看法。

　　所谓“兴”，就是引发联想，唤起真情。朱熹说：“读《诗》，见其不美者，令人羞恶；见其美者，令人兴起。”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不会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地向读者灌输大道理，而是通过荡气回肠的故事，或者细致入微的场景，引发人们的想象，触发内心的真情实感。

　　“观”有内观，有外观，有微观，有宏观。从微观和内观来看，读者通过阅读文学作品，和故事里的情节、人物两相对照，可以观照自身、反思自我。这就是孔子说的“见不贤而内自省”，或者戴圣说的“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从宏观和外观来看，一部好的文学作品，能够引导读者“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继而对身边世界的万事万物有更深的理解和感悟。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习《诗经》，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法和别人有效沟通、顺畅交流。提高文学素养，可以和别人找到更多共同的话题，从而产生共鸣，拉近距离，增进感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谐了，社会群体的关系也会跟着和谐起来，矛盾和纠纷就会大大减少。这是文学“群”的作用。

　　人生于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没有永远一帆风顺的日子，也没有永远风平浪静的生活。《尚书》说“诗言志，歌永言”，文学作品可以淋漓尽致地表现人生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揭露社会的种种黑暗、不公和冤屈，鞭笞假恶丑，歌颂真善美，为人的悲观、沮丧、绝望、愤怒等负面情绪提供发泄的出口，从而使人抚平创伤，消除戾气，继续向善和向上。这是文学“怨”的作用。

　　人有七情六欲。管好七情六欲，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要而言之，文学作品“兴、观、群、怨”的功用，可以让人更好地管理和调节自己的情欲，妥善地处理人与自我、人与他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乃至人与世界的关系。而处理好这些关系，正是《大学》开列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目”的主旨，也是《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要义。

　　如此看来，王蒙老先生讲“文学的期待”，真是寄意深远，语重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