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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邢海潮先生

赵长青
  孙犁写给邢海潮的书法

  邢海潮(左)在其寓所大门前与天津孙犁研究会秘书长刘宗武合影

  邢海潮发表在《今晚报》上的散文《友情》

  因孙犁初访邢海潮先生

  1999年,我还在一所乡村中学任教。我家所在的村子距那所中学约3公里远。每逢周六、周日或假日,我总要到6公里之外的县城转转。每次到县城,求索诗社社长顼国成先生家是我必去之处。因为爱好文学,我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相关信息。每次交谈,我总能收获新的见解,夏日的一天,我进城后又走入那个熟悉的小院。谈了一会儿之后,顼先生说:“你不是喜欢孙犁的作品吗?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叫邢海潮,你可以找他谈谈。他是北大毕业生,也是孙犁的高中同学。”我高兴极了,马上买了两盒枣茶,根据顼先生所说的位置,去拜访邢海潮先生。

  邢先生寄住在赵县城西关小石桥(永通桥)南约百米处的一户人家里的一间小东屋。这户人家的大门朝东开,正对着从石桥下穿过的冶河。冶河早已干涸,只剩一条杂树杂草丛生的河道。不过,正对邢先生所居人家的河道里,有人种了一片莲藕,荷叶田田,偶有荷花点缀其间,别有一番风味。

  在那间闷热的小东屋里,邢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孙犁先生的手迹——一轴悬挂在小床旁南墙上的书法,上面用浓墨写着“大道低回 大味必淡”八个大字。因作品上题有“海潮学兄一笑”,我便问:“您比孙犁大吗?”邢先生笑答:“孙犁比我大3岁。称我为兄,是尊称。“自此我才知道,对比自己年龄小者,是可以尊称为兄的。因为以长为尊,是中华民族的传统。因已近中午,邢先生于院中小南屋中所蒸大米饭已熟,我便匆匆告辞而归。

  打捞被遗忘的文坛对话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去探访邢先生,却被户主告知,其已迁至城内小南街居住。按户主所述,我在小南街西侧一条狭长小巷的西头巷北,找到了邢先生的居所。当我推开那两扇小而旧的院门时,一眼就看见邢先生正在北屋窗内向外张望。院子很小。我放好车子,几步就走到了他的房门前。此时,他已掀开帘子迎了出来。

  那是一个两户共有的小院,东西两套房子,邢先生住在西边那套,两室一厅。客厅位于东侧,南北通长。两室位于西侧,一明一暗;南明者为卧室,北暗者为储藏室。邢先生的书桌安放于客厅南窗之下。这里的条件,显然远远好于那间小东屋。

  邢先生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位老伴儿,所以他才要买房子。乔迁新居又喜获良缘,他的喜悦之情自然不言而喻。他说,这些天有不少人来看望他,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记者也有文学爱好者,都是慕他之名而来。

  因听顼先生提及邢先生与孙犁先生通信频繁,我便提出想一睹孙犁先生写给他的信件。邢先生说:“没有了,天津孙犁研究会的秘书长刘宗武来了一趟,都拿走了。”这时,我瞥见客厅墙上没了孙犁的手迹,又问道:“那轴书法呢?”邢先生答道:“也寄给天津孙犁研究会了。”

  无疑,邢先生是明智的。由于年事已高,他已经在考虑身后之事了。他没有子女,有关孙犁先生的这些宝贵资料,最好的归宿就是孙犁研究会了。不过,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未能见到孙犁先生给邢先生的书信的原件。

  这一次,我向邢先生道明了来意。我认为,孙犁先生与他的交往,是我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更是弥足珍贵的史料。因此,我提出想对他进行采访,以便撰写一篇相关文章。随后,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采访提纲,对邢先生说:“邢老师,咱们采用我问您答的形式可以吗?”邢先生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把提纲给我,我书面回答你。”由于提纲是给我自己看的,所以写得极其潦草。我便对邢先生说:“提纲很乱,恐怕您看不清楚。”邢先生拿起提纲看了看,笑着说:“没事,我特别擅长认字,我能看清楚的。”于是,我便把采访提纲留在了他那里,让他以书面形式作答。

  又一个周日,我去拜访邢先生时,他已经把书面答复准备好了。在8页绿色方格稿纸上,他用工整娟秀的蓝黑钢笔字,详细回应了我提出的8个方面的问题。答复抬头写着“赵长青先生”,落款则是“邢海潮手书 1999.8.31”。而我留下的那份采访提纲上,他还特意为21个极难辨认的字词做了标注,足见他态度之认真。

  除此之外,邢先生还为我提供了他的作品剪报和孙犁先生的书信集《芸斋书简》。剪报均粘贴在一个16开的天蓝色教案本上,封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他的世界语名字。教案本里收录了邢先生的作品剪报、数十首旧体诗词油印稿,还有数篇他人撰写的关于孙犁先生的文章剪报。《芸斋书简》一共有两册,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装帧简朴而精美。邢先生说,这套书是孙犁先生之子孙晓达寄给他的,其中收录了83封孙犁先生写给邢先生的信件。邢先生还对这些信件进行了认真校读,修正了原文中的好几处错误。后来,我依据这些珍贵资料撰写了《孙犁与邢海潮》一文,文章最初发表在《太行文学》上,之后又被《读书时报》转载。

  数次拜访中的信息拾遗

  在此期间,我又多次进城拜访邢先生。他告诉我,在北京大学读书时,他与朱穆之是同班同学。当时,朱穆之用的名字是朱仲龙。就像当初不知道孙犁就是孙芸夫一样,他此前也一直不知道朱穆之就是当年的朱仲龙。直到近年读书时,他无意中读到有关朱穆之的资料,才知晓两人原是同一人,随后重新取得了联系。他还拿出朱穆之写给他的信,信中朱穆之详细讲述了自己大学毕业后走上革命道路的曲折历程,介绍了自己及子女的近况,最后向邢先生致以诚挚的问候。

  因邢先生曾在北京大学就读,我便向他询问当时文化名人的相关情况。我问他是否见过鲁迅先生,他说见过,但没听过鲁迅先生的课,只听过鲁迅先生的演讲。他还提及自己听过周作人、刘半农以及钱穆的课。此外,他曾给我看过一册厚厚的精装大16开本的《北京大学师生名录》,还特意翻到印有他简介的那页让我看。

  我结识邢先生时,他已是86岁高龄,却依旧身体硬朗、思维清晰,生活规律且充实,每日以读书、写作和会友为乐。他曾去县医院体检,医生检查后确认他各器官状态良好。邢先生生性开朗,耐不住寂寞,尤其乐于和年轻人往来。有段时间,我许久没去拜访他。某天,我在赵县城的大街上偶遇外出买东西的他,他一见我就笑着问:“这段时间怎么不到我那儿去了?”

  邢先生的最后馈赠

  当《孙犁与邢海潮》在《太行文学》上发表后,我立刻赶往赵县城大街的小院拜访邢先生并送去那期刊物。到了那个小院、进了那个小屋后,我所见到的邢先生却与以前判若两人。他明显瘦了,他看着我,却叫不出我的名字了。我把那期刊物递给他,翻到刊载那篇文章的页面。他说:“我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我说不出来了。”我拿出之前他让我参考的他的剪报本和《芸斋书简》要还给他时,他说:“你留着吧,我没用了。”接着,他拿出他的相册,说:“你挑吧,喜欢的就拿走。”我从中选了几张与孙犁相关的照片,他说:“这些都给你。”随后,他拿出一张他的照片,说:“这张也送给你吧。”

  如今回想起来,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有些留念的意思在其中的。那时他虽已口齿不清,内心却依旧清醒。他或许早已察觉来日无多,所以想借着这些承载着回忆的物件,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后来,我再去找他时,他已去世了。至于他去世的具体时间,我问了几个与他交往颇多的人,却没人能够说清。我也曾试着了解旁人对他的印象,奈何因过往经历复杂,大家的评价褒贬不一。在我看来,邢海潮先生没有城府,甚至可以说有些天真。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学识渊博、和蔼可亲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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