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伦理的重重压力下,家庭生活中的爱情表达始终面临诸多阻碍。那些在日常里被礼教规训所压抑的深情,往往要等到爱人逝去之后,才会借着悼亡这一悲情题材喷薄而出。人既已亡故,那些“止乎礼义”的教条便再难成为束缚,压抑许久的思念与爱恋,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陈寅恪先生说过:“吾国文学,自来以礼法顾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间关系,而于正式男女关系如夫妇者,尤少涉及。盖闺房燕呢之情意,家庭米盐之琐屑,大抵不列载于篇章,惟以笼统之词,概括言之而已。”(《元白诗笺证稿》,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03页)
古代作家以男性居多,他们在妻子离世后写下的悼亡诗赋,虽然也不免只能以笼统概括出之,但是仍然多有名家名篇。悼亡文学因为抒发了真情而为历代读者所喜闻乐见。这里拟举出潘岳、元稹和纳兰成德三位来简略一谈,以概其余。
潘岳:
情之所钟,生者之殇
率先开辟这种风气的是西晋作家潘岳(字安仁,247—300),史称其人“辞藻绝丽,尤善哀诔之文”(《晋书》本传),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哀悼其亡妻杨氏的《哀永逝文》《悼亡赋》和《悼亡诗》。
杨夫人的父亲杨肇本是潘岳之父潘芘的朋友,一位官爵甚高的同乡前辈。杨肇早就认识潘岳并且很欣赏他,在潘岳年轻丧偶之后,便把女儿容姬许配给他。潘、杨夫妇共同生活了二十四年(274—298),共过患难,感情很好。杨氏去世后,已经年过半百的潘岳伤心欲绝,曾就此写过好几篇文章诗赋。
元康八年(298)杨氏去世时,潘岳为其作《哀永逝文》,文中写亡妻出殡安葬的情形道:
尽余哀兮祖之晨,扬明燎兮援灵楯。
彻房帷兮席庭筵,举酹觞兮告永迁。
凄切兮增欷,俯仰兮挥泪。
想孤魂兮眷旧宇,视倏忽兮若仿佛。
徒仿佛兮在虑,靡耳目兮一遇。
停驾兮淹留,徘徊兮故处。
周求兮何获,引身兮当去。
仪式、哀伤、幻觉和无奈都糅合在一起,极能写出其时的气氛。《哀永逝文》末有几句“重曰”(尾声),潘岳在这里补充前文的意思道:“已矣,此盖新丧之情然耳。渠怀之几何?庶无愧兮庄子。”庄子通达,妻子死了之后鼓盆而歌,惠子认为他也未免太过分了;庄子解释说:“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至乐》)庄子并非没有感情,但他更能理智地思考“命”也就是规律,从而能够以理制情,冷静通达地看待生活中的变故,包括妻子去世这样重大的变故。潘岳生活在庄学很流行的时代,所以也希望自己能无愧于庄子。
等到服丧期满后,潘岳又作《悼亡赋》和《悼亡诗》。《悼亡赋》也写到亡妻之出殡和安葬的前前后后:
袭时服于遗质,表铅华于余颜。
问筮宾之何期,宵过分而参阑。
讵几时而见之,日眷恋以相属。
听辙人之唱筹,来声叫以连续。
闻冬夜之恒长,何此夕之一促。
且伉俪之片合,垂明哲乎嘉礼。
苟此义之不谬,乃全身之半体。
吾闻丧礼之在妻,谓制重而哀轻。
既履冰而知寒,吾今信其缘情。
夕既昏兮朝既清,延尔族兮临后庭。
入空室兮望灵座,帷飘飘兮灯荧荧。
灯荧荧兮如故,帷飘飘兮若存。
物未改兮人已化,馈生尘兮酒停樽。
春风兮泮冰,初阳兮戒温。
逝遥遥兮浸远,嗟茕茕兮孤魂。
潘岳说哀悼妻子亡故完全是出于感情,并不是由礼制决定的,妻子大去不归,自己也就死了一半,家里面全无生气,物是人非,只剩下无尽的哀伤。
潘岳的《悼亡诗》凡三首,也都作于元康九年(299)服丧期满之际,传诵最广的是其中第一首: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黾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这首诗语言很浅近而感情很深,“望庐思其人”等八句如叙家常,真切动人。这样的经历和感受是许多人曾经经历过的,读来尤其亲切伤神。《悼亡诗》其一的结尾也表明他很神往于能够超越哀伤激动的玄学境界。不知道他做到了没有。哀伤恐怕只有经过时间的流淌才能慢慢淡化以至于消失。
《遣悲怀》三首:
一场层层递进的悲情叙事
在潘岳之后,悼亡成了不幸丧偶的作家们往往会写到的题材,中唐诗人元稹(字微之,779—831)即为其一,他为去世的夫人韦丛(字茂之,783—809)写过相当一批悼亡诗,流传最广的是《遣悲怀》三首:
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韦夫人出生于著名的高门京兆韦氏,其父韦夏卿(743—806)官阶甚高,一直当到太子少保。此公一向爱惜青年才俊,把钟爱的小女儿许配给官阶甚低的元稹,是看好这位青年才子的才华,相信他会有远大的前程;元稹此时还比较贫贱(所以他在诗中以古代贫穷的高人“黔娄”自比),自然也非常高兴能攀上这门高亲。
诗中说到他们结婚之初经济上的窘困,不免很有些夸张的笔墨,意在进行今昔对比。诗中又说现在自己官俸高了,可是只能用于祭奠,这是很伤心也很真实的感情流露,钱只有在亲人活着的时候一起使用才有意义。
通过婚姻获得高档的人脉资源,对年龄小的男士来说关系很重大,古往今来无不如此。元稹在与韦丛结婚之前,据说曾经同一位亲戚家的姑娘相爱过一段时间。其人实为才女,而家境平平,后来两人就分手了。元稹曾以此为素材写过一篇小说《莺莺传》,一般认为男主角张生就是他本人的化身。这篇传奇流传甚广,影响很大,后来著名的戏剧《西厢记》即取材于此。韦丛去世的两年后,元稹续娶裴氏女(名淑),论者或以这前后两件事批评元稹,推论他的悼亡诗感情虚假。
从《遣悲怀》三首看去,细节真切(如“衣裳已施行看尽”等句),悼亡的感情也是很真诚的;早年可能有过的艳遇以及后来的再婚,同这里真诚的悼亡之情其实并不矛盾。韦夫人去世时元稹31岁,稍后另组家庭应属正常,不足为病,不必为此就批评他道德上有缺陷。《莺莺传》乃是小说,不宜跟作者本人的经历完全捆绑在一起。对一位正在伤心悼亡的诗人,读者完全没有必要去纠缠这些节外之枝。
纳兰容若的悼亡心曲
写过较多悼亡之作、影响也比较大的,还有清代大词人纳兰容若。他是满洲正黄旗人,出身高贵,才华不凡,很早就高中了举人、进士,后担任康熙皇帝的贴身侍卫。可惜其爱妻卢氏,年纪轻轻便因难产去世。他悲痛欲绝,一口气写了三十多首悼亡之作,其中《蝶恋花》一首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奈钟情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世说新语》里记载曹魏时的才子荀粲非常爱他的夫人,“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纳兰容若也很想如此,而如今却无法做到了。唐人李贺《秋来》诗云“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纳兰则说如今我只能唱这样的挽歌,希望自己死后能与亡妻一同化为双飞之蝶。又《山花子》词云:
欲话心情梦已阑,镜中依约见春山。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亲人死后,才更觉感情之可贵。中国古代写婚前恋爱的诗不多,只有在悼亡的诗词中,作家们的情感才得以比较充分地表达。
在中国古代,要等爱人死了以后才能大谈其爱,这是何等残酷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