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岐山县城西北方向一个叫陵头堡子的村庄。据史料记载,我们村里的城堡建于明朝初年。小时候,祖母给我说,清朝同治年间,外族人入侵,对我们陵头堡子围攻了好几天没有攻破。祖母说,有几个小孩子半夜起来撒尿时看见,城墙上,一个红脸大汉,手执大刀,在城墙上挥舞,手起刀落,人头滚滚。外族人撤走后,城堡里的乡亲们才知道,在城墙上挥刀奋战的是关公关云长,是关公保护了陵头堡子里三百多人的性命。祖母给我讲述的显然是神话,不是历史的真实。这种神话经过几代人以至几十代人口口相传,就坐实在真相的座位上了。被乡亲们认定的不只是关公护城,他们认定,关公是陵头堡子里的所有人的救命神,因为有关公这个神,陵头堡子里的人才能绵绵瓜瓞。
这次灾难过后,村里人重建了关帝庙。关帝庙在城堡外的不远处。我小的时候,农历九月十三日,是关帝庙的庙会。每逢庙会,庙堂对面的舞台上必唱大戏,庙内人头攒动,香烟袅袅,鞭炮声声,十分热闹。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我们几个娃娃,跟着祖母和城堡里的几个老太婆去庙内上香。庙内庄严肃穆,祖母们神情虔诚,对神的信奉充盈在眉宇间,脸庞上。她们将手中的香点燃插入香炉之后,跪在蒲团上三叩首。关公端坐在庙堂之上,依然是红脸长须,一身绿袍,平视前方,神气压人。唯有站立在关公一旁的周仓双目圆睁,一只手紧握偃月刀,时刻准备将刀递给关公。祖母们上香的时候,是不允许我们几个娃娃吭声的,似乎神就是一段洁净的绸缎,我们的嘀咕声如同墨汁,一旦滴在绸缎上,就污脏了神,是对神的不敬。祖母们上完香之后,出庙门前,必须让我们几个娃娃一个一个跪在蒲团上,再给关公三叩头。如果有谁不愿意,是绝对不准走出庙门的。在祖母们看来,神是她们的,也是我们的,是松陵村所有人的。
在祖母的心目中,人要生存,要交鸿运、免灾难,就要信神敬神。我好奇地问祖母,神是从哪里来的,祖母不假思索,说神是上天派来的。作为不谙世事的娃娃,我那时自然相信祖母的话。
我长大了。我读书了。我知道了希腊神话中有十二主神,众神之王宙斯、天后赫拉、智慧神雅典娜、光明之神阿波罗、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等等。希腊神话中,神就是神,人就是人。而祖母们信奉的神,其实是人,神是人造的,神人不分。比方说,中国人敬的门神是尉迟敬德和秦琼,药神是孙思邈,等等。这些神,都有其人。这是两种文化的不同。
我们村里的关公神早在六十多年前就被村里人拉下神坛做了粪土。关公庙先是成了生产大队里的办公之地,后来,干脆连庙宇和舞台也拆除了。十几年前,村里的老一辈人去各家各户化缘,筹了些钱,在关帝庙的旧址上,又新建了两座庙。建了庙,自然要新造一个关公。我们那里人叫塑神。塑神那几天,我正好回到了故乡,我亲眼目睹了塑神的全过程。先是用木头做一个架子,木架子上裹上麦草,然后,用和好的泥巴做一个人形的模样,再然后,将石灰浆抹上泥巴,上漆,再然后,上色、彩绘。塑像的过程是不能叫人观看的(我是例外)。神是神圣的。如果人们看到光彩照人的神原来质地是麦草,是泥巴,他们还会跪伏在地吗?真相是,神的面相,是人画的,神的衣服是人给穿的。信男信女只能跪拜有神样子的神,岂能跪拜一堆麦草?既然神是人造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神,可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做自己的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