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慈恩寺塔上的抒怀（23）

　　因为在古代渭水清、泾水浊，泾水是渭水的支流，在泾水流入渭水的时候，在交汇的地方特别显出一清一浊。所以，胡舜陟就认为，“泾渭不可求”是讽刺当时朝政清浊不分，在用人方面贤愚不分。然后胡又说：“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天下要大乱了，礼义纲常都没有了，不成体统了，京城也是一样，所以杜甫说“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望出去蒙蒙一片，皇宫都分不清楚。这样的解读，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杀死诗美”，把诗歌的美都杀掉了。这样读诗，诗歌就不美了。认为诗歌的每一句都有直接的政治含义附加在上面，这是汉儒解读《诗经》的方法，这是一种杀死诗歌美的解读方式，我们当然不取。

　　那么我们不取胡舜陟的意见，是不是说杜诗中的这些写景没有隐喻意义在里面呢？没有感情的寄托、没有政治上的讽刺吗？不是的，它有感情上的寄托和政治上的讽刺，但它是一种整体性的投射，不是具体表现为山怎么样、皇宫怎么样。它整体性地反映了一个胸怀百忧的诗人在此时此刻登上慈恩寺塔，他眼中的景色都蒙上了一层忧愁的颜色。杜诗从总体效果上做到了这一点。施鸿保在《读杜诗说》中反驳了胡舜陟的话：“通首皆作喻言，屑琐牵合。”施鸿保认为“前十六句，皆但写景”，前面十六句没有隐喻意义，就是写景。那么前面十六句是纯粹写景吗？施鸿保说得也不对。接着来看何焯《义门读书记》中的话，顺便介绍一下，何焯，号义门，他非常会读书，所著《义门读书记》相当著名。书里评了杜诗、李商隐诗等，记录了他读书的一些感想，尽管是三言两语，但非常精到、深刻。下面引的这段话在现在出版的《义门读书记》里没有，但是杨伦的《杜诗镜铨》中转引了，可能是后来重编的时候没有编进去。何义门评杜甫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说得特别好，他说：“以下意有所托，即所谓‘登兹翻百忧’也。”就是说后面这一段杜甫是有所寄托的，其中的寄托就是第四句所写的“登兹翻百忧”，诗人登上慈恩寺塔以后，胸中各种忧愁都翻滚出来，涌上心头。他又说：“身世之感，无所不包。却只是说塔前所见，别无痕迹，所以为风人之旨。”杜甫把当时的形势、自己的遭遇等内容都包括在诗里面了，但是杜甫只是在说他登塔时的所见所闻，他在写景、叙事中抒发了他的情感，而不是生硬的、外加的感情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