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吊子为带嘴、有柄的一种烹器,可架在煤炉上或灶膛上慢煨,其材质为未上釉的粗陶砂土,因便宜适用,古时多为贫困人家使用。
贫穷时的曹雪芹也有一只这样的黑沙吊子吗?答案或许是有,也或许是没有,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红楼梦》中细致地描写过它。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出大观园,病卧在芦席土炕上,宝玉去探望,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做最后的诀别。互换小袄、赠送指甲,这一段,曹雪芹的文字可谓撼人心魄,其中就写到黑沙吊子:晴雯渴极要水喝,“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哪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以上文字,除了黑沙吊子,曹雪芹还生动地描写了有油膻气的碗、绛红色的苦茶水和芦席土炕,可见他对贫困生活具有深刻的体悟。其实,《红楼梦》前八十回,有多处对穷人生活的描写。他写乡村农民,既有刘姥姥那样秋末冬初衣食无着的农家,也有二丫头那样尚有些许田产地亩仍需纺纱织布贴补生活的农家;他写城市贫民,有卖了女儿才能养活老子娘的袭人家,也有不惜牺牲儿子人格尊严攀附权贵以谋取生存资源的金寡妇家。他的笔触所及,大到田野农舍、街巷邻里,小到一锅一灶,涉及相当广泛。难能可贵的是,他笔下的穷人不少都具有典型性。精于算计的金寡妇,豪横仗义的“醉金刚”倪二,恨不得鸳鸯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做小老婆的鸳鸯嫂子,均为古代小说画廊增添了新的人物形象。
曹雪芹写黑沙吊子,创造性地运用修辞对比手法,将“明对”改为“暗对”。晴雯病卧之处与大观园一墙之隔,却俨然两个世界。黑沙吊子、油膻之气的碗、芦席土炕,与怡红院顶级奢华的起卧器具、栊翠庵煮茶用的存了五年的从梅花瓣上扫来的雪水、品茶用的古董茶具,都在暗中做着对比。修辞的对比方法可以通过突出事物差异令形象更鲜明、更具表现力和感染力,而曹雪芹在这里使用暗比,表面看似乎减弱了对比的意图和力度,其实后劲更大,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广阔空间。
我从这段文字中读出了一种安之若素的心态。曹雪芹经历了从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到获罪抄家、瓦灶绳床的人生巨大落差,于贫苦困顿中投入《红楼梦》的创作。脂砚斋有评,曹雪芹以心酸之泪哭成此书,书未成泪尽而逝。痛定思痛,那痛必定是沉淀了,才能从“思”中绽放出绚丽的艺术之花;经过了“思”,最初的痛幻化为文学,也并非表面的鲜血淋漓,而是深层的艺术再现。所以,当书中人宝玉第一次接触到黑沙吊子、苦茶、芦席土炕,他并没有简单的惊诧,而是进行理性的思考。他怜悯晴雯:“往常那样好茶,她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从而将对晴雯的怜悯上升到“饱饫烹宰,饥餍糟糠”的理性认知层面。当然,认知上升为理性层面,心之痛不仅没能稍许消减,反而扎得愈深,感知得愈沉重,正所谓“不思量,自难忘”。就是这样一种心态,使《红楼梦》对贫困的描写,表面看平静如水,细思量却振聋发聩。比如金钏被王夫人侮辱投井自尽,王夫人向遗属赠予些钱财后,金钏的母亲反倒向王夫人磕头谢恩;又比如贾芸为摆脱贫穷,低声下气乞求舅舅、奴颜婢膝讨好凤姐、甚至上赶着认宝玉为父。一出出人间喜剧渗透出底层的深沉哀痛,才为整部《红楼梦》烘托出“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悲剧气质。
曹雪芹该是用过黑沙吊子的吧?他晚年贫居北京西郊,“举家食粥酒常赊”,那粥便是用黑沙吊子熬出来的吧?
曹雪芹是个充满激情且放浪形骸的人。他才气纵横、能诗善画,性格傲岸、豪放不羁。他的朋友张宜泉在《题芹溪居士》一诗中称赞他:“爱将笔墨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即使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文人、一位愤世嫉俗的叛逆者、一位浊世独醒的思想者,在贫困面前,也有无奈和彷徨。他的至交敦诚在《寄怀曹雪芹》中描述他生活窘况并劝慰他道:“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既然是“劝君”,可见所劝之事发生过或正在发生,此诗可证,“食客铗”是弹过的,“富儿门”也是叩过的。残羹冷炙不仅是食品的状态,曹雪芹所体悟到的生命的窘迫感,是对他躯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他弹食客铗时,眼前是否浮现过贾政那些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人嘴脸?他叩富儿门时,内心的挣扎会不会演绎出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羞惭和忐忑?今天,我们不必为尊者讳,就因为有了亲身去叩富儿门、亲手去弹食客铗,《红楼梦》中的穷人们才具有了鲜活的艺术生命。
在整部《红楼梦》里,黑沙吊子是个微乎其微的细节,极易被忽略,但它却印证了一个重大文学创作规律,即看一个作家是不是有生活,要看他的小说细节是否丰沛,这是个硬指标;同时,并不是每一个经历了人生巨大落差、靠举家食粥的窘迫处境维持生计的人都能写出好的文学作品。泼天细节在面前,不具有文学感知力、不具备艺术表现力,也是徒劳的。中国文学应该庆幸那只黑沙吊子,庆幸《红楼梦》的作者不仅经历了人生巨大落差,而且恰巧拥有丰富的文学艺术修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