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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市”到水上公园 “让好书找到善主,就足够了”

一位摊主30年的“天津旧书江湖”

  吴楠(右)和爱人在旧书市集

  周六早上4点,本应前往水上公园市集售书的吴楠,先去了鼓楼旧书市集。在一本旧书中,他发现了一张藏书票,上面标注着1980年水上公园举办“五月书市”的时间为5月1日至15日。

  “之前大家一直议论第一届水上书市的具体日子,这不就有了‘实证’。这就是旧书带来的惊喜。”吴楠说。

  1996年,读高二的吴楠第一次和同学“练摊儿”,选择的就是旧书市。近30年来,从读书、买书,到收书、卖书,他的人生轨迹与天津旧书市的变迁紧紧缠绕。他既是亲历者,也是受益者和守护者。

  首次练摊儿,卖旧书赚了20元

  1996年暑假,17岁的吴楠正在读高二,和很多同学一样,想趁假期打工体验生活。同学们纷纷去快餐店,他和一位同样爱书的同学却不想走这条路。

  “我想摆摊儿,但能卖什么呢?”一开始,吴楠还有些抹不开面子。直到同学说:“不如试试卖书。”他动了心。

  他们把摊位摆在黄河道夜市。吴楠从家里抱来父母年轻时收藏的“样板戏”曲谱、科普读物,没有精心定价,也没有宣传吆喝,只是简单摊在地上。让他意外的是,当天所有书都卖光了,还盈余20元。

  更触动他的是,买书的人并不只是问价格,反而会追问书的年代、内容和背后的故事。吴楠凭着自己读过这些书,耐心讲解、认真交流,不知不觉就跟对方聊成知音,顺便把书卖了出去。

  这次经历让他第一次明白,旧书交易并不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更是人与人、人与书之间的交流。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养成了“讲书”的习惯:卖书先讲书,讲版本、讲源流、讲内容,让买书的人懂书、惜书。这也成了他此后近30年不变的经营底色。

  其实早在1994年,吴楠就已与旧书结缘。课本里讲到《红楼梦》的章节:“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老师建议学有余力的同学拓展阅读。吴楠跑到海河岸边的书市,也就是如今通北路桥附近、老东南角一带。那里书摊密集、品相上乘,是老天津爱书人的去处。

  他指着一本《红楼梦》问价,摆摊的老先生反问:“你要哪种《红楼梦》?”吴楠愣住了:“《红楼梦》不就一种吗?”老先生笑着告诉他,《红楼梦》仅通行版本就有6种,算上珍稀古本,多达12种到15种。老先生还耐心讲解庚辰本、己卯本、程甲本、程乙本的区别,讲影印本无断句、繁体难读的特点,并推荐适合中学生阅读的80年代早期文学所校注本。

  从此,吴楠成了这位老先生的“小徒弟”。一有空,他就跑到书摊前,拿着小本子记笔记,听不懂就反复问。初三那年,老先生拿出一本《子不语》考他,吴楠准确说出这是清代袁枚所著的志怪笔记。老先生大喜,当即把书送给了他。

  这本《子不语》,是清代笔记丛刊较早的无删节本,吴楠至今珍藏。“是老先生让我知道,书不只是纸和字,它有前世今生,有版本流传,有文化血脉。”

  满城书香,“天津家底”珍本不少

  天津旧书市历史久远。南开老天宝路,俗称“鬼市”,曾是知名旧物集散地,也是天津旧书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20世纪80年代、90年代,黄河道夜市、三宫、文庙、古文化街、进步道、八里台、小海地、金钢桥、沈阳道等处,旧书市集星罗棋布。夏天的路边地摊多达几十个,书香满城。

  吴楠是亲历者。他记得,天宝路的旧书多到令人惊叹,一整编织袋精装书只要200元,“只要你懂行、有眼光,遍地是宝贝”。黄河道夜市鼎盛时,路边旧书摊不下50个。

  2000年之后,三宫书市兴起,最盛时摊位接近300个,院内满目典籍。明清木版诗文集、清代古本小说、民国新文学原版、名家签名本并不少见。古文化街的萃雅斋等书店,曾上架民国版《胡适文存》《古史辨》全套、1946年精装版《鲁迅全集》、《美术丛书》初刊本,好书一上架很快就被书友买走。

  文庙书市规模较小,仅五六十个摊位,却常有惊喜,文史善本、线装旧抄本不时出现。后来,书市从鞍山西道新时代广场、鼓楼北街、二宫,又到古文化街旧书小城。吴楠说,那时约200个摊位齐聚,民国新文学、手稿本、名家墨迹、营造学社社刊、解放区文献等稀见品频频现身。

  2015年之后,书摊在海河两岸亲水平台散落经营,绵延数里,成为天津独特的文化景观。历代法帖拓本、四部丛刊稀见本、晚清至近代书画精品、张伯驹手迹、溥雪斋题跋拓本,都曾在这里出现。

  2022年后,书市迁至鼓楼天街。如今摊位虽仅剩鼎盛时的十之二三,但仍藏着不少珍品。吴楠说,明末崇祯残本《本草纲目》、清中期写刻《鱼玄机集》、清末插图刊本《红楼子弟书》等,都曾从他手中流转过。“这些只是极小一部分,可见天津旧书市的家底了吧!”说起这些,他很自豪。

  如今,天津海河旧书市集名声在外,北京、河北、山东,甚至内蒙古、江苏、浙江、上海等地的书友专程赶来。最近的水上公园书市,就有内蒙古书友开车来津,装满半车书后,直接放弃去北京的计划,感叹“天津的书,别处比不了”。

  在吴楠看来,天津旧书市的珍贵,不只在于书多,更在于书精,也在于深厚的文化土壤。这是天津独有的城市底蕴。

  “我是读书人”,收书近痴,卖书有情

  2020年,吴楠经朋友介绍,得知上海有一批重量级旧藏。藏书主人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副编审、当代著名古籍版本专家,毕生藏书9000余册。吴楠傍晚6点看到信息,夜里11点半就赶到上海。走进那间50平方米的书房时,他形容自己“像老鼠掉进了米仓”。

  书堆得与人同高,很多都是他只在书影里见过的“梦中之书”。他从夜里11点半一直翻看到次日早晨6点半,越看越兴奋。最终,9000多册书装车运回天津,运费花了6000元,他却直说“太值了”。“这批书足够支撑一个人在某一学术领域做到专精。”

  也有错过的遗憾。2012年至2013年前后,天津出现一套9000多册的“网格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世界文学名著丛书》。这套书是名著、名译、名校,杨绛、罗念生、金克木等大家参与译介。可当时这近万册书堆在卖家房间内,无法逐本查验,吴楠一犹豫就错过了。至今提起,他仍觉得遗憾。

  在吴楠的理念里,每一本书都有三重价值:阅读价值、资料价值、收藏价值。随着AI和网络普及,电子书唾手可得,书籍的阅读价值在变化,而资料价值与收藏价值愈发珍贵。他收书有自己的标准:原装原套、品相一流、状态完整、版本正宗。

  “旧书不等于廉价。”他曾收过一套1985年初出版的费孝通《乡土中国》套装,时隔40余年,依旧“触手若新、纸白如雪、四角微扎”,几乎完整保留出厂状态。这样的书,他绝不贱卖。“经典好书低价售出,是对知识、著者、编者、印制者的不尊重。”这句话,他常挂在嘴边。

  但面对真正的爱书人,他又格外慷慨。水游城的一场书市上,一位高二学生看中1956年中华书局版《离骚纂义》。这本书学术分量重,学生爱不释手,却觉得50元定价有些贵。吴楠当即说:“20块钱你拿走。”这本书他35元收来,卖给学生反而亏了钱。可他认为,这是读书的种子,是文化传承的希望,不能让价格挡住孩子与好书的缘分。

  吴楠始终坚持:“我是读书人,不是书贩子。”他收书近乎痴,卖书也有情。对他来说,书籍的价值,始终比利润更重。

  流动的市集,让好书找到善主

  吴楠的经营模式,是典型的“以书养书”:买十本,留三四本珍藏,卖六七本回本,再用回款继续收好书。如今,他固定不动的藏书有8000多册,流通藏书一万两千余册,累计售出三四万册。

  “我不靠卖书大富大贵,能留住好书、让好书找到善主,就足够了。”他说。

  这些年,吴楠跟着海河旧书市集去过很多地方。他觉得,旧书市还可以走到更多地方,让更多人感受到文字与知识的魅力。让他高兴的是,如今旧书从业者中,最年轻的才20多岁,而且学养颇高,对书的痴迷程度也非普通人所能及。

  在旧书市集上,经典文学、历史类书籍一直畅销。近几年来,大家对天津历史文化的关注也在增强,与天津有关的书籍卖得很好。“对于旧书,有的书商认为能达到‘利滚利’的是好书。我觉得,能带来思考和收获的,才是真正的好书。”

  如今再出摊儿,吴楠会带着爱人一起。她可不是简单“搭把手”。“她对旧书也非常感兴趣,现在水平比我高。”吴楠笑着说,爱人还有“招财”作用,“每次她一来,顾客就能多不少。”爱人配合地摆动了一下拳头,回应了一声“喵”。

  4月26日,是水上公园书市的最后一天。一位老人从吴楠的书摊前离开,又转身说了一句:“我买到了喜欢的书,很高兴认识了你这个懂书的小伙子。”

  惠风和畅下的书籍流转,不只是交易,也是人与书缘分的相遇。

  “爸爸,我帮你收书回家。”吴楠快4岁的儿子,已经开始把架子上的书往行李箱里收拾。旧书市的故事,也许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里,继续翻页。  

  文/摄 记者 单炜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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