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有优劣的讲究,什么是好的兴趣呢?
梁启超在《学问之趣味》中指出:“凡一件事情做下去不会生出和趣味相反的结果的,这件事便可以为趣味的主体。”与趣味“相反”的结果,便是无趣,无趣即无快感,做这件事成为负担。梁启超作界定之前,武断地说:“凡属趣味,我一概都承认它是好的。”与没有趣味比较,此说当然成立。试想想,一辈子被义务推着走,蝇营狗苟于生计,养家、穿衣、吃饭、应酬,样样都是任务,件件皆是被迫。若将这些外加于人生的责任尽数剥去,剩下的日子会活得多窝囊;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光,何其漫长而干瘪。独处时只能发呆,待人接物生硬如木,闲暇恐怕也成了活受罪。
话说回来,套用广东那句形容热情快速消退的俗语“鸡屎一阵热”,倒也贴切。人活一世,不可能从来没对任何人和事产生兴趣。儿时喜欢一种小动物,爱一本小人书;青春期崇拜一位明星,热衷某一新奇玩意,暗恋一位女生;中年沉湎于彩票,指望一夜暴富。这等多半肇因于日子平庸刻板的逆反情绪,有一共同的曲线:快速萌生-进入忘我、狂热状态-高潮-厌倦,躲避-留下后患-退潮。耗时长短不一。
且从反面看世俗之乐。喝酒喝到烂醉,呕吐狼藉,头痛欲裂。古有阮籍,为了躲避司马昭说亲,一醉就是六十天。然而,酒果真有这般后劲吗?若无,那就要续杯,每次醒来都要狂饮一番,这么繁琐,不“装”何以维系?贪杯者初尝浅酌之欢,微醺之际尚能自得其乐,再饮则如受刑罚。纵欲之事,无需理性干预,身体会自动刹车。
知易行难,发现好的兴趣,进而通过“习惯”将它变为日课,长久地延续,如何做到?梁启超不愧为影响力辐射到今天的思想界巨擘,他认为,最合他“趣味主义”条件的,是做学问。他进一步指出,要想培养做学问的兴趣,须走以下四条路。我不揣浅陋,拿这四条套用于其他兴趣。
一曰“无所为”。但凡预设功利目的,比如绘画,你下笔就为了参赛获名次,得润笔,上拍卖会,至不济也得挤进某一个级别的群展,那就失去了趣味的真谛——无所为而为,虽然名利双收,但趣味荡然。“趣味”的旗帜上标示的,是为艺术而艺术。一如儿童为游戏而游戏。
二曰“不息”。这一条来自自律。唯有持之以恒的践行,才能把趣味变为“不可一日无此君”。比如种兰花,你天天精心侍弄,按时施肥、浇水、修枝,乐在过程,而不在兰花上市后卖多少钱一盆。
三曰“深入的研究”。做学问如此,其他亦然,如果你维持一种兴趣许多年,它会自然而然地牵引你由浅入深。以练习书法为例,少时和晚年,同是临帖,心得岂会一样?
四曰“找朋友”。找到兴趣相同的朋友,真是莫大的幸运,一起切磋,互相激发,见面有说不完的内行话。梁启超甚而主张,即使你有你的嗜好,我有我的嗜好,也不碍事,重要的是都有“研究精神”。
除了这四点,我想野人献曝:将兴趣业余化。立身处世最头痛的大事之一,便是兴趣和职业乖离。如俯就兴趣,一个不小心就会耽误饭碗。其实,我们忽略了业余的优势,正是这种“偷偷摸摸”,从反面刺激了兴趣的生长。而且,一旦兴趣转化为“正业”,它可能被毁掉,原因要么是消耗过度,要么是从“无为”变为目的明确,要么是介入世俗太深,盎然之趣化为乌有。
从老年反顾,如果有年轻人问“做人“的心得,我只提一条:及早培育一种好兴趣,它将是仅次于伴侣的宝物,保证你这辈子过得快乐而充实,远离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