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夏夜,月亮总是姗姗来迟。记忆中的那轮明月,无论是弯弯的月牙还是圆润的玉盘,似乎总是被村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一声高一声低地推上夜空的。
家乡的月亮就像一个含羞的小女孩,先是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脸庞,待确认四下无人时,才大着胆子爬上树梢。这时节,家家户户的油灯便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人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搬着竹椅、木凳和凉席,三三两两往村外的麦场聚集。
麦场紧挨着中亭河,白日里晒粮食,夜里晒月亮。
这里地势高,挨着河水,夜风吹过,比院子里凉快多了。夜幕下,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男人们天南海北地聊着,从天下大事到村里谁家添了头小毛驴,无所不谈。有邻村人路过,村里人必定高声招呼:“来坐!”于是又添一碗茶,敬一袋烟。他们仰望着月亮,说明日的天气,说田里的庄稼,说着只有庄稼汉才懂的农谚。
麦场上大姑娘小媳妇们排坐在矮凳上,手指翻飞,织着渔网。梭子穿梭,如织女下凡,然而织女何尝不是凡间的女子?她们织着网,好像也在织着自己的人生。纳鞋底的婶子大娘们最是有趣。她们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说着婚丧嫁娶、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话题像流水一样,漫无边际。她们将麻丝在腿上搓得沙沙响,仿佛腿也是某种制绳的机器。穿针引线时,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光。鞋底一层层加厚,岁月也似一层层压上去。
有时,会有人点燃一堆艾草驱蚊。青烟袅袅上升,与月光纠缠在一起,在夜空中画出奇妙的图案。头顶的那轮明月,时而像母亲刚摊开的煎饼,时而像父亲喝酒的粗瓷碗。我躺在凉席上,看着看着,眼皮就渐渐沉重起来。夜露悄悄爬上凉席,凉丝丝地,让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如今想来,童年夏夜里晒的哪里是月亮,分明是一寸寸消逝的时光。那时的月亮多慷慨啊,总是把清辉匀给每个留意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