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一过，多雨又闷热的夏季即将到来，在植物园硕大的月季园里，老林开始忙碌起来——他要为大多数珍贵的盆栽品种做修枝与压枝的工作，这是必要的手段，将促成下一阶段月季开花的茂盛和冠幅的圆润，也是消除病虫害的有效方法。

　　所谓修枝，就是将开过春花后的月季剪去其枝条的1/3，将其徒长枝、细弱枝和朝向内侧阻碍通风的枝条全部去除，在顶端优势去除后，侧芽就会向两侧萌发，如此，月季的枝条将更加茂密，从理论上说，花芽也会更多、更密。可老林说，这种修剪方法只适用于那些生长期不超过三年的月季，它的好处是依托老枝，新芽的萌发更容易，看上去离下一波开花更快，它的弱点在于，老枝还在，且越来越木质化，老叶和萌发的新叶争夺阳光和通风，只要高温多雨的天气一来，那些不通风的叶片，将成为红蜘蛛、蓟马、白粉病爆发的培养皿，为了植株的健康，老林不得不给月季喷淋多种杀虫药。

　　老林叮嘱同事说：“如果游客带着宠物，还有喜欢把什么都放到嘴里去尝一尝的幼儿，一定要提醒他们，离那些刚喷完药的月季远一些。”

　　历经三到五年的时光后，用修枝法处理的月季，花量会大减，病虫害也越来越多，老林便会狠下心来为它们做压枝处理。他先在花盆的边缘箍上铁丝，接着小心翼翼地将月季枝条向花盆边缘掰弯，使之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下腰”，然后用束缚带把下腰的枝条绑在花盆边缘的铁丝上。每一根月季枝条都向四面八方做这样的压枝处理后，就好比大树在风中倒伏，森林中间出现了旷地。空气、风和猛烈的日照涌了进来，尽情地浇灌这片旷地，新生命开始剧烈地萌发了。

　　经过十多天，或许只要一周左右，那些被遮蔽的底芽已不可遏制地变肥壮，呈现仿佛充满新鲜血液的嫩红色，老林亲切地叫它们“笋芽”，他赞叹道，“看这些笋芽！多么强壮，它们是未来3年开花的主体了。”此刻，老枝和底芽，是命运的共同体。老枝压得很低很低，让出了大部分生长空间后，其叶片依旧通过光合作用，将捕获的养分源源不断地回输给根部，帮助底芽生长，茁壮的“新笋”昂首挺立，刺向空中。

　　等新笋长到约一尺高，上面毛笔尖般的花蕾开始上色，那些完成了使命的老枝条，会被老林剪下来，去恒温恒湿的大棚另做扦插。于是，所有花盆里的月季都新绿迷人，枝条柔润，获得了新生，此时此刻，或许只有花盆里格外壮硕发达的根，才知道月季经历了怎样一种破釜沉舟的更新——比起三年前，它还是一株刚刚成年的花苗时，如今地底下的根却要遒劲一倍有余。

　　工作期间，老林接待了多个由企业家组成的采风团，有此闲情逸致的企业家大半来自制造业、服装业和食品业，年轻的五六十岁，年长的接近70岁。老林听到，团员们边赏花、边探讨共同关心的问题：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是应该与儿女联合管理，还是干脆应该放权，把公司的决策权交到年轻一代手里，自己到别处去，做一些轻量级的拓展？老林都会向他们展示修枝和压枝的技术。他会将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给植物带来的不同结果，通过视频的方式，如实展示给大家。

　　他相信，道理无需多说，眼前这群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企业家，会通过自家公司的经营状态，判断它究竟需要“修枝”，还是需要“压枝”。他们也会明白，压枝带来的风险，是“作为老枝，你永远也回不去了”，这种失去了掌控权的痛苦，并非每个人都愿意承担。而能否做出这样的决策，取决于每一位创一代，是将自己视为功劳卓著的老枝，还是愿意将自己视为那庞大的、默默提供营养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