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很喜欢抓住偶然性大做文章。法国作家莫泊桑《项链》里的女主人公路瓦栽夫人因一串项链弄得债台高筑,家道中衰,就带有很大的偶然性。
这位美女倒霉的关键是她应邀参加了一次舞会,离开会场时她在匆忙中丢了那串向老朋友佛来思节夫人借来的价值数万法郎的高级项链,为了赔偿,她和丈夫吃了整整十年苦头;十年后她与佛来思节夫人重逢,这才得知当年被她弄丢的那串宝贝原来是一件并不值多少钱的赝品!
如果不举行那场舞会,或者虽然举行舞会却并不邀请路瓦栽夫妇,或者路瓦栽先生在接到邀请后秘而不宣,或者路瓦栽夫人得知这一邀请后决定不去参加,或者虽去参加就只戴一朵鲜花而不去借用高级项链,或者在舞会结束时她心态平静、没有在慌乱中丢失项链……总之,如果事情不是那样凑巧,也许不会产生任何严重的后果。
而如果路瓦栽夫人没有重新遇见佛来思节夫人,这位可怜人将永远不会知道那串丢了的项链其实只值五百法郎,她的内心深处也许还相对平静,而不至于显得那样可怜可笑。十年前她的表现应当说是很不错的:既然弄丢了朋友的宝贝,当然要还,为此辛苦十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好自认倒霉,努力还债。一次偶然的相遇让路瓦栽夫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免会感到这实在太窝囊了!先前,路瓦栽夫人讲究诚信、苦熬苦受的勇敢和果断本可以赢得读者相当的尊重与同情,可读到小说结尾,忽然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颇近于活该——谁叫她那样虚荣呢!
路瓦栽夫人一生中的这两个关键时刻,显然都带有很大的偶然性。
偶然性的背后往往总会有些更深刻的原因在起作用。路瓦栽夫人不幸的根源在于她严重的虚荣心以及由此而来的想入非非,在于她那种病态的心理。这位普通公务员的妻子对自己的美貌感觉过于良好,始终幻想凭借这一本钱能过上高雅奢华的生活,平常不知做过多少富贵荣华的白日梦——甚至在过了十年的清贫生活之后,她还念念不忘昔日的荣光:“有时候她丈夫还在办公,她坐到窗前,就想起从前那次晚会,在舞会上她是多么美丽,真是出够了风头。”她完全没有想到应当总结教训,仍然陷在虚荣的泥淖之中不能自拔。
知道了那串钻石项链原来是假的以后,前文中的许多情节都有了新的意味。路瓦栽夫人去借项链时东挑西拣,高级的都没有看中,偏偏选了一件假货,佛来思节夫人十分爽快地就同意借出;后来听说弄坏了一点,正在修理(其实是丢了),这位阔太太毫不着急。当路瓦栽夫人去还项链时,她还装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说自己可能要用——这无非是拿穷朋友开玩笑,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打开盒子查看。这才是贵夫人的架势。路瓦栽夫人成天梦想过高雅奢华的生活,她对此其实一窍不通。丢了项链以后,如果路瓦栽夫人将事情向佛来思节夫人和盘托出,顶多赔上五百法郎,这是比较容易承担的;但她的虚荣心决定了她一定不肯在旧友面前丢架子,她宁可硬充英雄好汉赔偿一串真珠宝。
性格就是必然性,性格同偶然性一相遇,往往就有了故事。单是性格上有某种弱点,问题还不大,就怕碰上特殊情况。路瓦栽夫人遇上了一个可以让她大出风头的机会,她热情高涨地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遇,于是就非倒霉不可了。
偶然性在戏剧和小说里往往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中国古典小说中的情形也是如此。《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市》描写潘金莲初见西门庆的情形道:……当日武大郎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
这一偶然事件引出下文一系列的故事来:王婆说风情,潘金莲通奸杀夫,何九送丧,武松杀嫂,斗杀西门庆,解送东平府……如果潘金莲没有失手滑落叉竿,或者被砸了一下的不是西门大官人,那恐怕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一系列可怕的事件。根本不爱丈夫的潘金莲既然不想好好跟武大郎过普通日子,她的婚外情大约是早晚要发生的,但如果不是出现了小说中写到的那种特殊的偶然情况,就不至于接连出现两三条人命大案,那很可能是另一种第三者插入的故事,整个情形就完全两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