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认为，老家除了水和空气没有味道，树木花草连同泥土都有味道。现在感觉，水和空气也有味道，只是从前没太留心。沉下心仔细去嗅，真能闻见一丁丁野果甜，一丝丝草木香。当然，最有味道、最具烟火气的还是魔芋豆腐，那份素食的清欢，外人难以体味。虽然它叫豆腐，却不用黄豆做原料，而是用一种名为蒟蒻的植物块茎加工制成的食品，因近似豆腐，故得名“魔芋豆腐”。

　　最早知道魔芋，是父亲要贴春联，叫我到房后挖一个小魔芋，在火炉里烧熟，剥皮后放在瓦钵里边捣边兑水，直到魔芋变得黏稠，最终成为糨糊。用量大的时候是娘要打棕壳子纳鞋底，得挖好几个魔芋。熬出来的魔芋糨糊黏性足，不会遭鼠咬虫蛀，做成的千层底布鞋，穿在脚上透气滤汗，不容易得脚气。

　　山上的栓皮栎，因为枯木上总能长出木耳香菇，乡亲们便亲切地叫它“耳树”。它树皮粗糙，花纹美丽，快过年的时候，娘总叫我截一段放在木盆上，把洗净去皮的魔芋放在树皮上磨，一边磨一边淋草木灰水，还得不时用锅铲搅和，免得结疙瘩，做出来的魔芋豆腐软硬不均。等魔芋豆腐凝固后，切成块状，放进锅里用大火猛煮。煮好的魔芋豆腐得捞出来反复漂洗好几遍，好豆腐离不开好水，挑水的活儿自然就落在我头上。我蹲在河边，一瓢瓢把清泉水舀进木桶，挑回家又一瓢瓢倒进木缸，最后娘又一瓢瓢舀进大铁锅里。

　　漂好的魔芋豆腐，淡雅素净，一副素衣本色的样子。捞起来轻拍，弹性十足，比肌肤还细嫩顺滑，掉在地上都不烂，透着一股子泠然出尘之气。挑整块且厚薄均匀的挂到屋檐下晾晒，晾到半干不干的时候洗干净，放进卤肉锅里卤透，捞出来切好装盘，油光水滑，筋道耐嚼，是一道下酒的好菜。家家门前屋后都种有芥菜，我们当地人叫它“春不老”。腌沤出来的浆水菜脆生生、黄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切碎了和魔芋豆腐同炒，加上干椒、姜末、蒜瓣，酸脆爽口，生津开胃，当属最可口的下饭菜。

　　多少年来，老家的味道与魔芋密不可分，总是吃不腻。特别是娘在杀年猪做泡汤肉时，用坛子酸菜、腰绺肉与魔芋豆腐同煮，滋味不凡，堪称神来之笔，让人吃得吸溜作响、满头大汗，筷子下得像雨点似的，眨眼工夫便一扫而光，心情也随之舒朗开来。

　　前年老家蔺河镇上要参加县里的美食大赛，便以魔芋为核心原料，推出了一道道美味佳肴：用传统手工魔芋豆腐做成坝顶，又用魔芋粉条做成瀑布，微缩还原出蔺河大坝泄洪时飞流直下的磅礴气势，给人身临其境之感。将魔芋面条炸成金黄色，再摆成小船形状，船身中间盛满本地出产的瓜蒌子、魔芋、腊肉丁，一幅鲜活“芋”舟晚归图便呈现在面前。创意取自蒋家关村水雾池的“水雾春色”，用魔芋、鸡蛋、牛肉等食材，巧妙将水雾池的春天美景华丽呈现，上桌时只觉水雾蒸腾，恍若瑶池仙境。菠菜和魔芋粉丝磨汁做成的“太极芋羹”，黄瓜卷打底、魔芋毛肚包裹时令鲜蔬的“魔力瓜条”，糯米、槐花、核桃、芝麻混合制成的“魔芋糍粑”，魔芋皮裹肉馅做得像烧卖一样的“魔芋福袋”，魔芋、青笋、玉米和腊猪蹄慢炖而成的“金榜蹄名”，年轻人最爱的、风味可与烧烤媲美的“火爆魔芋”，魔芋、腊肉、莴笋等切片，搭配蛋饺、豆腐一起清蒸的“蔺河八珍”……

　　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魔芋，竟能变出那么多的花样。魔芋真是大有文章可做的宝贝疙瘩呀！

　　前不久，蔺河镇要排节目参加县里的汇演，托我编一首儿歌，我没费多大劲儿就写好交了差：“上芳流，下蔺河，蔺河爱长魔芋坨。魔芋坨，魔芋坨，一坨磨了一大钵。大人吃了好有劲，宝宝吃了长个个，好像笋子才脱壳。”后来演出的视频发来了，视频里是童声唱着方言乡音，我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只觉得格外亲切，恍惚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