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先生在《母亲的记忆》一文中,写母亲在麦秋时“疯了似的劳动”,每天一听到鸡叫,“就到地里去,帮着收割、打场,很晚才回家”。“蓝布衣裤汗湿得泛起一层白碱”,她“总是撩起褂子大襟,抹去脸上汗水”。她的口号是“争秋夺麦”,全家总动员。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读到这里都会会心而笑,深有共鸣。
我离家到北京上大学前,家乡还没分地。麦秋时,生产队集体劳动,壮小伙和铁姑娘们是主力,统一抢收。我只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拾麦穗,因为头上晒、地上蒸的酷热,头晕眼花不说,汗水流进被麦芒扎破的皮肤,火辣辣的疼,感觉肉皮都要晒秃噜了。上大学后不久,从家信中听说家乡已分田到户,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我父母当时都已五十开外,姐姐哥哥们有的在外工作,有的像我一样在上学,弟弟小学尚未毕业,唯一可安慰的,是三姐出嫁在本村,那年刚生了小外甥,农活忙时,三姐夫可以给父母帮忙。每到麦秋时节,坐在凉爽的大学教室里,我的心像长了翅膀一样,早飞到了二百多里外的家乡。耳边是老师的讲课声,眼前似晃动着炙热的麦田,忙碌的麦场,父母脸上的汗水……
1985年7月,我毕业回津工作。转年麦秋,我特意请了假,回家收麦子。母亲和三姐在家做饭,带着小外甥,我和父亲、三姐夫、五姐下地割麦子。父亲负责把我们割的麦子收起来,打捆装车,我跟在三姐夫旁边,八溜儿麦子,他割五溜儿,我割三溜儿。我那时已经在冶金局某单位拔丝车间实习近一年,最初几个月干包装,拔好的一盘钢丝成品二百多斤,没包装时立不住,要小心扶着,边倒退,边用里一层防水油纸、外一层编织带子严严实实把成品包好,再用细丝捆住,最后完全靠手摇,把细丝摇断。近一年的实习劳动,让我有了足够的手劲和韧劲儿,整个割麦子的过程,一直没让三姐夫落下,虽然人像汗里捞出来的,热汗流入眼睛很难受,但始终咬牙跟着,让父亲和三姐夫都刮目相看。没想到,在村里副业厂上班、已跟着忙过几个麦秋的五姐,倒很快出现中暑症状,父亲见状赶紧让她到树阴下凉爽处休息。割完麦子回到单位,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我才感到浑身疼得连翻身都费劲。不知情的同事看到我,惊讶地问怎么突然变黑了?听说是回家收麦子去了,才“噢”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今年芒种的前一天,见到冀中籍的老领导,我们都是在农村生活过,经历过“汗珠子掉地摔八瓣”、辛勤耕耘收获的人,每到麦秋时节,会不由自主绷起关注天气这根弦儿。说起那两天的风雨冰雹,老领导说:这时节最担心的,就是雨水、大风,冰雹倒在其次。因为“冰雹走一线”,破坏力有限,最怕的就是雨水加大风,造成麦子大面积倒伏。特别是现在小麦收割早已机械化,联合收割机进了麦田,金灿灿的麦粒就直接哗哗淌进车斗里,倒伏会给机械收割造成很大困难。而再像当年那样采用人海战术,镰刀收割,打麦场打麦,人力、设施上早已不能适应。
想到去年五月到冀中采风时,一路上那让人充满希望的一望无边的麦海,看着窗外蓝蓝天上朵朵白云,我在心里祈祷:把雨留给麦秋后的土地吧,给“争秋夺麦”、汗水里的农人们一个金色的麦秋,让随后播种的玉米青苗饱饱喝足雨水,长出新的、绿色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