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自古就拥有海洋,人人也皆知海比江、河、湖更博大、更浩瀚、更辽阔。然而,大海对于农耕时代的文人来说,更多是一种地理概念,许多人终其一生与海无缘,像曹操那样既见过海又写出《观沧海》名篇的人,并不多见。
苏轼便是其中罕有的一颗明珠。
苏轼一生大体有三次与大海深度结缘,一次是在山东登州(今蓬莱),另外两次是往返海南岛。
元丰八年(1085)十月,苏轼赴任登州知州,这是他被贬黄州五个年头之后,重新被朝廷起用。他只到任登州五天,旋即被召回京师任职。在登州期间,苏轼没闲着,返京后给朝廷上了《乞罢登莱榷盐状》《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两道奏折。
登州临海,在这里苏轼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大海。他站在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蓬莱阁记所见》)有意思的是,他把海船比作数点黑豆,可见海之浩渺,也可见其感受之新奇。他还站在登州城头,目力所及看到了五个小岛,除了最近的沙门岛焦枯无物,其他四岛都紫云环绕,草木青翠,巉岩奇绝,在惊涛骇浪中时隐时现,真乃神仙所居之地(《北海十二石记》)。
蓬莱的海市蜃楼闻名天下。沈括的《梦溪笔谈》载:“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苏轼早就有所耳闻,有机会来此自然想一睹奇观。不过,当地父老说,海市一般出现在春夏,今年已到了冬季,肯定是看不到了。可苏轼在这里只有五天时间,无法看见海市太遗憾了。他便去广德王(东海龙王)庙祈祷,没想到奇迹出现了,第二天他果然看到了海市!他为此作《登州海市并序》,记录了这个过程和感受。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在寒霜覆盖的早晨,海面上出现了重叠的楼阁和青翠的山丘,这种奇异的景象连见多识广的百岁老人都感到震惊。这是上苍对时乖运蹇的苏轼给予的补偿和厚赐。黄庭坚对此感慨道:“东坡乞得海市,不时见光景,神物亦能爱魁磊之士乎?”“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海市消失了,斜阳照在万里长空,孤鸟也隐没无踪,只见一片碧海仿佛磨光了的青铜镜,平静广阔。
在登州,苏轼只是站在岸边观海;而在海南,他不光是渡海,而且真正处于大海的怀抱之中。
绍圣四年(1097)四月,已年逾花甲的苏轼接到诏令,由惠州再贬儋州。儋州在海南岛,要到达那里须乘船渡海。此番苏轼已做好必死的心理准备,他给朋友王古(敏仲)的信中说:“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他在小儿子苏过的陪伴下,来到雷州海滨小城徐闻,准备在递角场渡海到珠崖。他遥望南方,只见海天一色,远处山连着山,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朦朦胧胧好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细微。在登州他看到的海如平静的铜镜,而这里却是波涛汹涌,“至险莫测”。待渡的船只在风浪中起伏不定,苏轼按当地的风俗,去伏波将军庙占卜祝祷。得益于神灵护佑,苏轼往返渡海都是一帆风顺,北归后,他特作《伏波将军庙碑》勒石为铭以报。
苏轼在海南待了三年。这里孤悬海外,与中原隔绝,“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啥都没有,其艰难困苦较黄州、惠州远甚。尤其是孤岛四周都是大海,此般境况是苏轼从未遇到过的,不免引起他深深的思索。他在《试笔自书》中写道:“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又有诗云:“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刚到海南时,他为困于岛中而凄然神伤,这是常人之感。然而,大海使苏轼获得了一个全新的巨人视角,让他的思想实现了超越。他省悟道,天地都在积水中,九州在大海洋中,中原在小海之内,所有的生命有谁不在岛中呢?庄子亦云:“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中原在海内不过是大粮仓里一粒米罢了,人就更渺小了,又何必在意呢?应该说,大海拓展了苏轼的思维空间,也拓展了他的心理空间,换句话说,大海赋予他更辽远的视野、更宽阔的胸怀。
元符三年(1100)五月,苏轼接到内迁的赦令,终于可以回到中原。六月十三日,他给朋友赵梦得写了一封信,有“轼将渡海。宿澄迈”云云,这便是苏轼流传于世的法书精品《渡海帖》。六月二十日夜三更时分,苏轼乘船渡海北归,为此他作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从中可以看到他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此时,天晴风静,云散月明,碧海澄清,这是自然气象,也是苏轼心境的写照。他想起孔夫子说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虽然自己空余孔子这种志向,但大海的涛声仿佛让人听到了黄帝咸池的乐声。苏轼不无骄傲地宣告:“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儋耳》)对于苏轼来说,从海上来的,不只是快意雄风,还有他宏大的宇宙观和诗意的思致。
心里装着星辰大海、天地万物,对世界的认知定然超拔与高蹈。
苏轼看海、渡海、识海,最终他把自己也变成了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