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河岸的柳先绿了。这绿，古人称作“柳烟”，因为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离别总在柳树下。折柳赠别，始于汉代。长安东，灞桥边，送客至此，折柳一支。这个习俗延续了上千年，唐诗里写“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写的就是这里。为什么偏偏是柳？表层原因很简单：柳谐音“留”，折柳是委婉地说“你留下来吧”。但更深的原因，在于柳的习性。

　　柳条顺插即活，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齐民要术》明确记载：“正月旦取柳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它不仅能活在人世，传说中还能挡住阴间的鬼。佛教传入后，观音菩萨手持杨枝净水，用的正是杨柳枝，柳又增添了慈悲与救度的内涵。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让送行者把柳枝交给远行的人时，其实是在祝福：愿你像柳一样，无论流落何方，都能落地生根。古人交通不便，一别往往就是经年，或者半生，这枝柳的份量，远比说一万句“一路平安”都要重。

　　《诗经·小雅·采薇》里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依依”二字，把柳条在风中的姿态写透了。柳的独特之处，在于枝条的“垂性”与“柔韧”。它虽无松柏的硬挺，但它柔软，能随风起舞。老子说“柔弱胜刚强”，狂风来了，柳树弯下腰，风过又弹回。这种柔中带刚，正是柳的文化性格。

　　古人爱柳，也惜柳。陶渊明在宅边种了五棵柳，自号“五柳先生”。他不是爱柳的美，是爱柳的不争。松柏虽正，却要修剪；桃李虽艳，却怕风雨。唯独柳，长在路边无人看管，也能自成风景。陶公把柳从公共的离别之物，变成了私人的隐逸象征。

　　柳的实用价值也远超想象。柳宗元被贬柳州，见此地瘴气弥漫、柳江常泛，便率众在江岸广植柳树。柳性柔韧，耐水湿，既可固堤护岸，又能遮阴祛暑。当地人素知柳叶可清热消肿，偶用以缓牙痛、解小毒。柳侯见柳宜土易活、于民有益，又自笑“柳州柳刺史”，于是年年劝民植柳，柳江之畔，渐成绿带。

　　我小时候，也折过柳。不是送别，是做柳笛。选嫩枝拧动树皮，抽出白芯，捏扁一吹，“呜——”的一声，整个春天都被吹响了。那声音粗糙、沙哑，像北风掠过荒原，却有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生机。

　　现在，高铁站里，人们匆匆告别，挥挥手便进了车厢。没有柳，也没有诗。柳条依旧垂着，像一笔没写完的草书。暮色四合，柳影投在水里，被水流拉得很长——那不是树的倒影，是几千年来所有离人的背影。

　　留不住的人，就让他走吧。但只要春风还在，明年的柳色，依然会绿遍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