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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图书挑错的人

张海振 金立红

  “我的诉求始终清晰,既然无法召回存在问题的书籍,那就出一个电子勘误表,让读者事先知道这本全网销量上千万的《经典常谈》里存在哪些错误。”1月20日,因一人“单挑”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三大出版社而陷于舆论漩涡的“一五老师”(见右图)向记者表示,在连续发布多个视频给经典书籍“纠错”后,他已陆续收到三大出版社的致歉及书籍下架通知,但目前仍有多个版本的《经典常谈》在市面上正常销售。

  “我推荐了错误百出的书”

  “一五老师”本名贺毅武,这个笔名里藏着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天保证五个小时的阅读时间。贺毅武曾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专业,2013年毕业后从事语文教学工作,这些经历夯实了他的文学基础。与普通人相比,他坦言自己对文字确实更“较真”。

  “一五老师”回忆,2025年10月,有家长希望他给孩子推荐适合阅读的《世说新语》的版本。他下意识地推荐了心目中权威出版社中华书局的版本。没想到,在阅读过程中,他发现这本书的编校存在不少错误。

  “我给孩子推荐书籍前,会自己提前把书看一遍。”“一五老师”解释说,正是因为这个习惯,让他开启了一人“单挑”三大出版社之路。

  “一五老师”发现中华书局出版的《世说新语》(中学生版)中有很多编校错误,例如,把“彷徨”错写成“伤惶”、“东晋”错写成“西晋”、“八百里”错写成“八面里”;人名也张冠李戴,“刘义隆”错写成“刘裕”。更有甚者,书中好几处对《世说新语》原文的讲解,竟然是完全错误的。

  他将书中的三十多处错误整理出来,发布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机缘巧合,这篇文章辗转被作者看到,对方随后向“一五老师”致歉,并承诺会尽快修订。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五老师”认为问题已解决,便删除了发在公众号上的那篇文章。不料,一个半月后,他上网搜索发现,那本错误颇多的《世说新语》仍在各大电商平台销售。

  连发多条视频“挑错”

  在“《世说新语》风波”发生后不久,“一五老师”又读到了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国学典藏”版《西厢记》,短短4页的前言里,竟然出现了5个标点错误、8个病句、2个断句错误、3个文字内容错误……还没算上文中的多处不规范表达。

  正文中出现的多处硬伤让“一五老师”感到无语至极。“来了”错写为“来子”、“灯犹未息”错写成“灯犹来息”、“六十四卦”错写成“六十四封”、“《礼记》”错写成“《札记》”……

  接连发生的这两件事让他意识到,身为一名教育博主、教语文的老师,他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

  2025年12月2日,“一五老师”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西厢记》中存在的错误整理成视频,发布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抖音号等互联网平台上。视频中,他以犀利的语言隔空喊话对方“给广大读者一个解释”。

  在连续发布多个视频后,同年12月7日,上海古籍出版社官方公众号发布情况通报向读者表示歉意。该通报表示该出版社已启动图书质量检查程序,于12月3日通知经销商全面下架该书,12月4日完成该书的质检报告,12月5日赴京联系“一五老师”期望当面沟通未达成,12月6日召开会议,就《西厢记》中暴露的问题进行反思并研究整改措施。

  12月5日,“一五老师”将《世说新语》中存在的错误也一并以视频的形式发布在各大平台。12月6日,中华书局官方公众号发布该书下架通知。

  自费购买27个版本《经典常谈》

  事实上,这不是“一五老师”第一次意识到经典读物中存在多处明显错误。2023年3月,“一五老师”在抖音平台发布关于《经典常谈》的解读视频时,已意识到这本书中存在不少常识性错误。但由于工作繁忙,他没有集中整理并公开发声。

  经历了最近这些事后,他重读了当初那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经典常谈》。这次,他发现了更多编校错误。例如,书中把“孟子”错写成“孔子”,把“尤然”错写成“犹然”……

  《经典常谈》是朱自清先生撰写的传统文化启蒙著作,因内容通俗严谨,已被纳入中小学推荐阅读书目。

  “我在录视频时说是49处错误,但我读完手上这27个不同版本的《经典常谈》,我现在敢说里面有94处错误都不止。”“一五老师”说,比起《西厢记》和《世说新语》,他对《经典常谈》的“挑错”更为慎重:“这是一本初中生的必读名著,很多小学生也会阅读,全网销量近一亿册,不管是波及范围,还是影响人群,都比之前那些书大得多。”为此,他自费购买了27个不同版本的《经典常谈》,其中一本1942年出版的旧书花了700元。

  挑错过程中,有的错误比较明显,但有些错误极具隐蔽性,需要查阅大量资料。“一五老师”举了一个例子,书中的“走交”错写成“走到”:“一般人会认为‘走到’是对的,所以通行本也就轻率地将‘走交’改成‘走到’。但朱自清这本《经典常谈》有一部分是在成都写的,因为他的爱人是成都人,而‘走交’在成都方言里是‘走遍’的意思,写成‘走到’实际上改变了原意。”

  对于这类比较难核实的“可疑错误”,“一五老师”需要结合手中多个版本的《经典常谈》还原作者当时的生活情景,还要查阅收录方言的词典,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还会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语言学专业的博士朋友请教。

  2026年1月7日,“一五老师”详细罗列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经典常谈》中的多处问题,以视频形式发布在各大平台,并将19页的“错误汇总”文档发送至“人文社”的邮箱。

  令“一五老师”欣慰的是,“人文社”第二天晚上就公开发文道歉,并在第三天开始陆续启动了《经典常谈》的下架。不过他也发现,除了被点名的“人文社”及上海古籍出版社,其他出版社仍然在照常售卖那本《经典常谈》。

  还会坚持走这条路

  “一五老师”发布的视频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力挺他的认真负责,也有人批评他“蹭流量”“博眼球”。

  “从事情发生后,我有二十多天每天睡眠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一五老师”表示,那些发布在网上看似很短的视频,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所带来的流量反噬也让他常常半夜惊醒,吃安眠药也无济于事。

  “他们甚至没打开我的视频,也不看我说的内容,直接评论或者私信骂我‘为了流量挑错’。真要是为了流量,我就没必要删除之前的公众号文章。”“一五老师”说,最开始时,他用夸张的语气与表情发布视频,初衷是希望对方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加以改正,没想到这些视频成为一些网友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理由。

  “很多人骂我搞这些就是为了卖课。”“一五老师”表示,他此前的部分工作确实是卖课,但为了避嫌,从发布指出编校错误的视频开始,他便下架了自己的网课,至今已有一个半月。

  “一五老师”表示,作为北大中文系毕业、拥有十几年教育经验的从业者,他认为青少年读物的编校质量直接关系到文化传承的准确性。“这些标着‘必读’‘推荐’字样的书籍,是青少年认知世界的重要窗口。我们必须主动照亮知识盲区,堵住错误漏洞,才能呵护好他们的学习环境。”

  “以身作则只怕才学误人子弟,教书育人深感责任重于泰山。”“一五老师”说,这条路他还得坚持走下去。      (据海报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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