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雪是过年气氛的最大制造商,那么风是过年气氛最大供应商。雪下得正紧,天地皆白,望不见对面那山,看不见背后那岭,天地一笼统,世界在缩小,缩小为一个院落,缩微为一间茅檐。好像干塘,放水窄了水面,不能海阔凭鱼跃,只好塘窄凑鱼堆,鱼们相濡以沫了。过年,世界开始缩微,把到处乱飞的家人赶鸭子般赶拢来了,风呼呼,雪飘飘,把人往家里吹,赶到一张方桌周围,团团坐,围炉夜话。
人说鞭炮是营造过年气氛的功臣,想来不是,雪才是。雪落得紧,风吹得猛,乡亲们就落心落意过年,不去想还没窖洋芋,不去想还没锄麦土,来走亲戚的,也不去想三分田要修田墈,专心致志坐在舅家姑家打牌。乡亲是没有法定假日的,乡亲只有天定假日——雪天。雨雪天走亲戚,泥糊巴扯,乡路泥泞,交通坏透了。只是看人在泥巴路上“跳迪斯科”,也是好风景呢。现在倒是有水泥路了,开个车就到了,脚是好走了,走亲戚那“走”字却没有了。早晨一车来,午后一车一溜烟跑了,难得到亲戚家歇一晚几晚了。
雪不仅是过年气氛制造者,更是春节意义的“御史大夫”,监管春节团圆要义的执行。何谓春节意义?万家团圆,一家团聚,是春节最核心要义。雪落得大,出门不得,只好关在自家屋里,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一年也就那么几天,都到齐,都围拢,都聚会,来一帧完整的全家福。尤其是雪夜,想外去搓麻将打骨牌的,上怕天落雪,下怕地打滑,一个个关上门窗,家中守岁。
春节雨雪天,白日里人家,自是闹热。四打八坐十二看,一张炕桌上,看牌的比打牌的还多,叫牌的,指导打牌的,满屋子人气鼎盛,茅屋都被鼎沸人声给抬起来了。春节是乡亲们的狂欢。而我更喜欢的是,晚来天在雪,围炉烤被火。雪下得越紧,人挨得越拢,老家有一个词语,叫挤暖和,形容的正是这般情形。一张炕桌(指烤火桌)四条凳,一条凳坐两个人,四方八人坐,故称八仙桌。我家人多,挨挨挤挤,大人挨大人,小孩叠大人上,这桌可改名为十五六仙桌了。若非雪天,家人不会靠得这么近,挨得这么紧的。那纷纷扬扬的雪,是家庭团聚的保证。
老屋当田垄,对面是小山,风吹得呼呼叫。当年窗子是纸糊的,毛边纸韧性强,经得起西北风的力道,只是那声音如千百蜜蜂和声共鸣,风过不了纸,冷透得过窗。但是,过年的冷,称得上“暖人”。飞雪寒夜,我家都是围桌而坐,桌上摆着一床絮被。絮被是印花蓝布,盖了许多年了吧,棉絮不再松软,紧成泥块也似。大冷天脱掉棉衣往被里钻,好像是往冷库里去,谁也不想先睡暖被窝。
过年的夜晚,一下子解决了这道难题,吃了晚饭,把桌子抹干净,从床上抱来被子,往桌上平铺,便直叙人间温情。湘地炕桌四四方,底下安了架空的木条,可以踏脚。桌中间是一个炭火灶,封了灶,那火温吞吞,有棉被加持,炕桌内也是暖烘烘。外面是冷冰冰的冬天,后背是凉飕飕的春天,被子下面是热乎乎的夏天。小小茅屋里,同时有了三季气候。一日之内、一屋之间而气候不齐者,无须大建一座阿房宫,只需自备一床老絮被。
围炉而坐过春节,一个保留节目是打扑克,玩不了几盘,多半便散伙——赢的要压岁钱,输的要赖账,闹得鸡飞狗跳。烤被火最众乐乐的,是煨糍粑,那是我们的夜宵。我们童年冬夜,几乎天天都有。烤被火得有些久了,老娘起身,拿来铁钳,夹煤球用的,架炉火上,把糍粑摆铁钳上,文火烤,时不时翻一面,两面均匀受热,未几,扁扁平平的糍粑,开始慢慢隆,隆,隆成圆鼓鼓的小包子,抛到桌上来,每次都是我眼疾手快,第一个抢到。抢到了,不着急吃,碗柜里寻来砂糖红糖,用筷子从边上戳出一个孔,把糖塞进去,再把口子封住,再去铁钳上烤,烤得已瘪了的糍粑,再度鼓起,拿上来吃,糖已然融化,流着甜甜的蜜呢。
被火烤久了有些上火,吃糍粑也有些上火,也不是事,篮子里有白萝卜,土窖里有生红薯。对了,我们在屋角挖了窖,掀开木板,可以下窖,窖里红薯到春节,味道酿制正是佳时,削一个红薯生吃,有苹果梨子味。
红泥小火炉,配茶配酒,是诗人的诗。乡亲的小火炉,没得诗,只有人间烟火,而我的诗是围炉烤被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