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很少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偶尔前往,也是来去匆匆。
初夏的一天,因为有些事没处理完,我在五妹妹家住了一夜。五妹是姊妹中唯一嫁在本村的。傍晚时分,我独自来到村头的河堤上。夕阳的余晖映红了半边天,远处的小树林红中带绿,是那样的宁静安详。顺着羊肠小路往前走,路两边郁郁葱葱的芦草已有一人多高,微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声音是那样的亲切。我坐在路边,望着这一切,陷入沉思。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刚几岁,便跟着年迈的爷爷去地里拾柴。记得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我和爷爷来到田地里。地里的玉米已经吐出了玉米丝,高粱穗也绿中带红,然而排水沟边的芦草却被人割光了。
我用稚嫩的小手捡着零星的干草。等我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时,却发现爷爷早已不见了踪影。四野无人,唯有风吹玉米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在这无人之地显得瘆人,我吓得边哭边喊“爷爷”,没有人回应。我心跳加速,再次声嘶力竭地喊“爷爷”。“哎——”,终于有人回应了。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定睛一看,哪里是爷爷,分明是同村一个顽皮的小子。我沮丧地低下了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后来听母亲说,那个顽皮小子还真是爷爷辈的。
爷爷走后,与我做伴的换成了小姑。依稀记得初秋的一天,小姑带我去地里拾柴草。尽管地里的柴草稀稀疏疏,但我们仍有所收获。我们把干草堆在一起,把新割下的青草摊开铺在带着湿气的泥地上。中午时分,我可以躺在柴草上,望着蓝天,听小姑讲那些有趣的故事。
最难忘的,是练弯腰的那段时光。我站在厚厚的柴草堆上,双手举起向后仰,小姑用双手托着我的腰。慢慢的,我的双手触碰到了地面,整个人像弯钩虾米似的,在柔软的草堆上爬来爬去。小姑欢喜得也像个孩子,拍手叫好。
每到春天,我便跟着母亲下地割草。嫩草晒干了能卖钱,贴补家用。只是地里的草总是长得稀稀拉拉。老远望见一片绿,欢喜地跑过去,才发现不过是疏疏落落的几丛。即便如此,也够我们高兴半天了。
如今,眼前这片芦草依旧郁郁葱葱,却早已无人问津。时代变了,炊烟不再因芦草而起,人们的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这般安宁,或许只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才能真正读懂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我静坐良久。晚风依旧,芦草依旧“沙沙”作响,那声音仿佛从记忆深处传来,绵延不绝,像低语,像吟唱。这声音里,不仅有我的童年,有爷爷的喘息、小姑的笑语、母亲的叹息,更有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足迹与呼吸。
我如此眷恋这芦草——可我眷恋的,又何止是芦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