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海湿地位于天津市宁河区,是世界三大著名古海岸湿地之一,也是我国唯一的古海岸与湿地同处一地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作为候鸟重要停歇地、补给地和越冬地,七里海湿地是候鸟从东亚到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核心节点,每年过境候鸟超过50万只。七里海湿地的优质环境带动区域环境质量稳居全市第一方阵。七里海湿地修复作为申报示范项目之一,助力天津市获评2026年李光耀世界城市奖特别提名奖。
清晨8点半,天津宁河。七里海湿地还在薄雾的笼罩下沉睡,水面静谧如镜。在核心区东海的土路边,一辆沾满泥点的巡护车静静停下。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那是韩克武,七里海湿地保护区工作人员。从2009年至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和这片湿地,和这里的鸟儿打交道。这一天,记者跟随韩克武的车轮与脚步,在这片湿地上,记录了一个关于回归、坚守与重生的故事。
车内,望远镜、长焦相机、高倍观测镜塞满了副驾驶座,这是韩克武与自然对话的工具。
“别出声,那有一窝白琵鹭,刚露头。”韩克武压低声音,生怕惊破了这片“京津绿肺”的呼吸。
时速20公里的“慢时光”
发动汽车,汽车慢慢行驶。“看,这一路都是土路,没有土地硬化,保持原生态,可这样一来车就埋汰了,每次巡护回来车身都挂一层土……”韩克武自嘲道。
一路上,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始终在20公里/小时徘徊。这是韩克武十几年巡护生涯养成的肌肉记忆。“在这儿不能开快了,不容易观测,也容易把藏在芦苇里的鸟吓跑。”他说,七里海地域辽阔,从东海到西海都巡护一遍,绕一圈下来一百一二十公里。如果在高速上,这段路开车差不多要一小时,但在七里海,因为车速慢,韩克武通常要耗上整整一上午的时间。
车子走走停停,每当停车观测到新的鸟种,韩克武就会用长焦相机拍摄记录,如果在车里视线不好,偶尔他会下车去拍。行进间,记者还发现了一个暖心的细节:他下车从不熄火,也不关车门。
“为什么下车不关车门?”记者问。
“动静太大。”韩克武头也不回,眼睛依然盯着镜头,“鸟对震动和声音极其敏感。我不关门,就是为了随时上车就走,哪怕多待一分钟,都可能惊扰到它们。它们是有记忆的,一旦在这里受了惊,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在七里海,保护永远是第一位的,不打扰就是最好的保护。”这是韩克武的铁律。十几年来,他从不穿鲜艳衣服,那辆始终不关车门的巡护车,就是他对这片土地最大的敬畏。
从“驿站”到“家园”的跨越
在七里海湿地监测指挥中心,两组数据的对比令人震撼:2021年,这里记录的鸟类是258种;到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308种。其中,东方白鹳、白枕鹤、白鹤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18种,白琵鹭、灰鹤、小天鹅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52种。春季迁徙候鸟从12万只飙升至26万只,全年过境量达50万只至60万只。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鸟类用脚投下的信任票。”韩克武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厚厚的观测日志,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时光的重量。他指着最近的一页记录,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今年1月4日到现在,我已经记录了112种鸟,随着迁徙季到来,这个数字还会增加。”
十几年前,韩克武还不懂摄影,如今为了拍清鸟的影像,他请教专业摄影老师,拜访鸟类专家,如今自己也成了半个专家。从2009年至今,他的日常枯燥得近乎单调:记录种类、清点数量、核对迁徙时间。但也正是这些枯燥的数据,拼凑出了七里海生态复苏的证据链。
最让他激动的,是那些“失而复得”的老朋友。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乌雕,他曾追寻了两年,直到去年秋天终于捕捉到其停留的瞬间。“那一刻手都是抖的,比中大奖还高兴。”
而更深远的变化在于栖息模式的改变。今年,韩克武发现了令人振奋的新迹象:曾经只是路过歇脚的白琵鹭,竟然在七里海筑巢超过100个,200多只鸟在此繁衍。“这说明它们不想走了,觉得这儿好,要留下来生儿育女。”这意味着七里海正从候鸟迁徙的“中转加油站”,转变为它们赖以生存的“繁育基地”。
消失的“鱼池”与回归的精灵
车行至一处浅滩,韩克武指着一片芦苇丛:“看,那是震旦鸦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近危(NT)物种。”
这种被称为“鸟中活化石”的珍稀鸟类,曾在七里海消失了十几年。它们的回归,源于一场艰难的生态转身。韩克武记得刚工作时的场景:“那时候到处是老百姓的鱼池,饲料往里投,水中会留下残余,鱼生病时还要投喂药物,水质也受到影响。走在湿地里,半天听不见一声鸟叫。”那时的七里海,徒有湿地之名,却无生态之美。
转折始于2017年。宁河区启动湿地保护修复“十大工程”,清退养殖、引水调蓄、恢复植被。如今,水清了,草密了,负氧离子浓度达到市区的100倍。东方白鹳每年归来四五千只,几乎占全球种群的一半。
夕阳西下,除了鸟影,湿地深处传来了久违的鹿鸣。自2011年引进首批麋鹿以来,这个曾在七里海绝迹千年的“湿地精灵”,如今已在这里繁衍至百余头。
想在退休前拍齐308种鸟
53岁的韩克武并不抗拒新科技。如今,七里海构建了先进的“天空地”一体化生态巡护系统,无人机成了他的新伙伴。科技手段只是辅助,去帮他看到那些人不能到达的位置,开车巡护依然是他雷打不动的日常,用肉眼去感知风的流向,用耳朵去分辨鸟的鸣叫。
采访尾声,韩克武登上了西海观测塔。极目远眺,水天一色,一群飞鸟掠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韩克武举起相机,熟练地按下快门。
韩克武对记者说,自己还有一个未完成的梦想:“这些年我已经拍到了230多种鸟,离308种还差得远。我的目标是退休前把它们都拍全。”顿了顿,他又笑着摇头,“不过,到时候可能就不止308种了,环境好了,鸟还会更多,我的任务停不下来啊。”
每天开着车去巡护,记录鸟的种类、数量、迁徙时间,记者问:“每天重复这样的工作会不会枯燥?”“说实话,这份工作,如果没有热爱,坚持不下来。只要喜欢,就不觉得枯燥。”韩克武说。
傍晚,韩克武收拾好器材,准备返程。车轮碾过湿润的土地,后视镜里,夕阳正将整片湿地染成金色。成群的候鸟在霞光中起起落落,时而盘旋,时而栖落,仿佛天地间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生命之舞。记者 张艳
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