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是屋舍低矮的乡村里最高的建筑。
如何精确的在乡村找到某户人家?最好的识别物就是树。
“哦,你找那个谁家啊,瞧,院子里有大槐树的就是。”这是乡村回答造访者的固定语式,不是城里那种“前行多少米,左拐,见红灯右转,再行多少米,在某个大建筑的斜对过”或者“坐几路车,再转乘几路车,步行到某某道与某某路交叉口”之类。
乡村没有大建筑,也没有公交车,乡村的道路也没有名字。
乡村总在绿树掩映中,那么多的树,这样指路,是否会让人更懵懂?不然。每户人家的树种以及布局都不尽相同。比如要找我舅舅家,只须记住“临街、矮墙、樱桃树”三个关键词,我们那一片就这一棵樱桃树,在矮墙上婆娑。若找我家,只须记住三棵树:“看,有杏树、梨树、核桃树的就是。”
于是,你一抬眼就能看到那株高大的杏树,都顶上天了。
在我眼里,杏树是一匹骏马,高大、挺拔、骄傲,兴许是勤于修剪,树干总在蹿高,树枝也像朝天举起的手臂,果实便是悬在天空的星星。春天,一树淡粉,没几天就结满青涩的小果,风雨天,就落了满地,仿佛是去追随凋落的杏花。我捡起一枚,一咬,酸得五官挤成一团。
儿时的一日,我放学回家,一抬头,哇,一树淡粉的杏花!那天是4月8日。多少年来,只要到了这个日子,我就知道杏花要开了,乡愁也就淡淡袭来。当然,如今由于气候变化,杏树开花提前了差不多半个月。
青杏转黄,就是端午了。但尚未熟透,堂哥就像猴子一样背着竹竿蹿上树扫荡一空,那奢侈劲简直是孙悟空祸害蟠桃园。妈妈十分喜欢这个侄子,也就纵容他淘气,反倒把我忽略了。我不会爬树,又找不到那么长的竹竿,只能盼着树尖上谁也摘不到的两三枚熟透后“啪”地掉下来。
核桃树就像一头卧在地上的老牛,粗壮,懒散,树冠广阔,占据了半个院子。从树下走过,不小心就会被低垂的青果碰了头。核桃树上有一种爱蜇人的毛虫,人人敬而远之,况且核桃是被又麻又涩的青皮包裹的,秋后才会成熟,就被淘气的孩子们忽略了。核桃树长了几十年,还有很多人不认识,甚至不相信那青果是核桃。他们说,核桃不是那个样子。
秋后,父亲把开裂的核桃摘了,剥皮晒干,送一些给四邻,剩下的就是我的零食了。有一年,我把一大铝盆核桃端到了集上,卖了八元钱。因为要价不及供销社的一半,很快被抢购一空。我用这笔钱搭乘马车去县城买了一摞连环画,用墨水涂了定价,每册加几分钱,又去集上卖,最后挣了两块钱。
这是我第一次做小生意,我很得意。但父亲说,赔钱的生意谁都会做。
梨树如同一头毛驴,有着杏树的轮廓,却是缩小版。梨子像一个个小葫芦挂在枝头,数量不多,不过十几个。梨还没等长熟,不是被虫蛀了,就是烂了,然后掉下来。谁也不知道原因。听人说,这梨子叫鸭梨,长熟了是黄色,又香又甜。但我既没看过它长熟的模样,也没尝过它的香甜。有一次我摘了一枚青果,啃一口,又硬又涩,像嚼木头。
我对树木的比喻大概就是它们的宿命。像驴的梨树死于驴,像牛的核桃死于牛。
那一年,伯父举家迁到我家后院,伯父做生意,熟人多,常有赶集的人来他家蹭饭,客人就把驴拴在梨树上,把牛拴在核桃树上。天长日久,两棵树下被牲畜踏出一片洼地。于是,梨树枯萎了,核桃也没有再开花。仿佛同命相连,梨树和核桃树的死去,导致杏树迅速衰败。最后一年,只在最高的枝子上长了一棵杏,那杏大得出奇,黄澄澄像个小太阳。我够不着,做梦都梦见它掉下来。
多少年来,我常做同一个梦:那枚杏掉下来了。
多少年后,果树已是乡村的寻常物,家家都有了嫁接的果树,易活、丰产。我家也嫁接了三棵杏树,枝条低垂。杏熟时,伸手可摘,甚至有些枝条必须弯腰才能摘。每年端午,父亲都会打电话来:“快来摘杏,再不摘就烂掉了。”只是这嫁接的杏树,没有了当年那株骏马树的味道。
但有了新的三棵树,父亲便有了主动召唤我们回家的理由。就像小时候喊我们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