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五公祠里的苏公祠中，悬挂着一幅1915年由琼崖道尹朱为潮题写的楹联：“此地能开眼界，何人可配眉山。”20年前我到访此处时，就对这副楹联感触颇深。近日重游海南，我又专程去了趟苏公祠，竟发现祠内供奉着三个牌位，除苏轼外，还有他的儿子苏过，以及他的学生、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

　　苏公祠的讲解员介绍道：北宋绍圣四年（1097），苏轼被贬海南，带着儿子苏过途经琼州府城时，曾寄宿在金粟庵（今苏公祠所在地），还在此开凿了双泉。南宋时期，当地人在这里建起了“东坡读书处”。明朝万历四十五年（1617），为了崇奉祭祀苏轼和苏过，人们修建了“宋二苏公祠”。到了清朝顺治年间，这座祠堂又得到了重修。

　　这样看来，苏轼的儿子苏过，也是一位为后世所崇敬的重要人物。

　　苏轼的一生，声名鹊起却又危机四伏。他的三个儿子，人生轨迹也自然与父亲的跌宕起伏紧紧绑定。

　　长子苏迈，20岁便挑起家庭重担。“乌台诗案”爆发时，他四处奔走为父脱罪；父亲被贬黄州后，他又开荒种田，解决全家生计。后来他历任德兴县尉、仁化令等地方官职，将苏轼“关注民生”的为官理念切实落到了实处。

　　次子苏迨，在父亲的屡次被贬中，看尽了官场的无常与人心的凉薄。他虽考中进士，被授朝散大夫，但更愿做个隐士般的学者，在读书、校勘古籍中度过一生。

　　再往下，就是三子苏过了。他的成长史，就是一部流动的“贬谪史”。8岁前，苏过跟随父亲辗转于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既见识过西湖的朦胧烟雨，也亲历过密州的饥荒岁月。

　　苏轼被贬黄州时，12岁的苏过在东坡学堂读书作画。苏轼看见他画的枯木竹石，忍不住赞叹：“小坡会与石传神。”从此，苏过就有了“小坡”的雅称。

　　苏轼被贬惠州，23岁的苏过随行。初到惠州时，父子俩连容身之处都没有。苏过便亲自动手，在白鹤峰造了一座房屋。从设计布局到搬砖运瓦，都是苏过亲力亲为。侍妾王朝云病逝后，苏轼的饮食起居——烧火汲水、种药酿酒、夜间濯足，全都由苏过打理照顾。

　　1097年，苏轼再贬儋州（今海南），当地“食无肉，居无室，病无药”。26岁的苏过，再次随父远行。到了儋州，苏过在桄榔林中搭建茅屋，又开垦荒地种植杂粮和草药。

　　为了宽慰父亲，苏过写了一篇《志隐赋》。以“鱼安于水，何择江湖”的道理，劝解父亲顺应自然。看到当地飓风肆虐，他又作《飓风赋》。用“大小出于相形，忧喜因于所遇”的哲思，抒发自己的胸襟。

　　除了种地和打理生活，苏过在儋州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与抄书上。每当听说哪里有自己没读过的书，苏过就登门去借，留下借条、注明还书日期，回到住处便连夜抄写。一本书常要一两个月才能抄完，之后他将原书奉还，自己则留存下手抄本。

　　为此，苏过还写过一首《借书》诗。其中说：“海南寡书籍，蠹简仅编缀。诗亡不见雅，易绝空余系。借书如假田，主以岁月计。”

　　看到儿子这样勤奋学习，苏轼自然喜不自禁。他在与程秀才的书信中说：“儿子到此，抄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抄。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

　　在苏轼眼里，有钱不是富，有粮不是富，有房也不是富，而真正的富，是书。无书则穷，有书则富。若非读书治学，苏轼与其父苏洵、弟苏辙，怎能跻身朝堂、叱咤风云？苏轼的诗文，又何以立意高远、纵横天下？有书在手，走到哪里也不愁。即便遭逢流放，也能“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当然，书的力量，只属于知书、懂书、读书、爱书之人。否则，就算屋子里摆满书籍，也不过是装装门面，胸中依旧无点墨，大脑仍是一片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