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建筑是天津第一机床总厂（以下简称一机床）当时的礼堂，能容纳1500多人。舞台的灯光、音响都是当时国内最先进的设备。”84岁的陈恭樊指着津一PARK（原一机床）门口东侧一幢写着“职工之家”的建筑说。近日，位于津一PARK金三车间的天津工业机床博物馆推出《津一往事》沉浸式讲演，当年的老厂长、技术员化身讲解员，带领观众探访老车间、老办公楼，回望老一辈机床人的奋斗往事。记者采访了原一机床副厂长陈恭樊，从这位扎根厂区38年的亲历者口中，重温一机床的时代记忆。

　　互尊互助的工作氛围 

　　异地员工到厂长宿舍过年

　　陈恭樊原本是上海人，1963年从合肥工业大学机械专业完成5年学业后，被分配到一机床。“9月13日，我来厂区报到，跟我同一批分配到厂里的大学生一共有二十多人，其中7个是上海人，大家都住在位于广宁路的宿舍里。”陈恭樊说。

　　此后一年的时间里，陈恭樊都在金二车间镗床组实习，每天跟着工人在车间实操历练。刚刚参加工作，身处异乡，是一机床融洽的干群氛围让他感受到这个集体的温暖。

　　1964年除夕，时任一机床厂厂长的蒲云湘邀请他们7个不能回家过年的上海籍员工到自己的宿舍做客。“蒲厂长的宿舍在厂区平房里，房间不大，7个人都进去有些拥挤。蒲厂长为我们准备了糖果、小点心和水果。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零食显得十分珍贵，大家都十分开心。”陈恭樊说。

　　让陈恭樊至今难忘的还有一件与蒲厂长有关的小事：“工厂为了完成生产任务，关键机床的工人三班倒赶制零件加工。有一天夜里，蒲厂长到金二车间巡视，发现一个工人在机床旁睡着了。蒲厂长看到那位工人疲惫的样子就没有叫醒他，还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转身离去。工人醒来后，心中又愧疚又自责，第二天一早便主动找到厂长认错。蒲厂长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暖言勉励。这件事，很快在全厂传为佳话。”

　　巧思突破技术难关

　　“牙科工程师”治好疑难杂症

　　参加工作后，陈恭樊扎根生产一线十几年，参与产品的研发与生产工作。后来他被调到销售科，1985年被任命为副厂长，主抓技术、销售等管理工作，于2001年退休。退休后，陈恭樊心系老厂，辗转寻访昔日工友，搜集整理工厂史料，支持厂史馆建设。

　　据陈恭樊讲述，从1957年开始，一机床开始试制Y236等锥齿轮加工机床，其原图是由当时苏联萨拉托夫重型机床厂提供的，该厂还派来设计专家卡倍连科和工艺专家萨文来指导工作。通过苏联专家的精心指导，一机床在1958年试制成功Y231、Y236等一批锥齿轮机床。

　　在随后的生产过程中，一机床新产品开发延续不断。1964年到1970年插齿机进入开发高峰期。其中引以为傲的是，一机床开发出我国第一台数控插齿机YK54，开启了我国齿轮机床数控化的历史。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天津一机床，是国家工业的“主力军”。其产品广泛应用于大庆油田钻井设备、二汽汽车生产线、拖拉机厂核心部件等。

　　在陈恭樊的记忆里，冰冷厚重的机床、规整严苛的工艺流程，褪去机械的生硬，藏着一代代机床人温热鲜活的日常与趣事。

　　1974年2月末，厂里测绘小组赶赴湖北十堰二汽车轿厂（51厂），执行测绘格里森116铣齿机的任务。由于首轮测绘时出现小纰漏，所以厂里派齐百基和吴文仲再去二汽重新进行测绘。

　　“如今测绘该零件可借助三坐标检测仪等精密设备，但当年设备匮乏，加之二汽生产线不能长时间停机供测绘。困境之下，齐百基、吴文仲专程去当地口腔医院买来取牙印的牙泥，趁工人午饭停机间隙拆开设备，用牙泥拓印出设备的内部曲线，凝固后带回天津。回厂后，他们以这块‘宝贝疙瘩’作为靠模，在铣床上加工出模具。依模具造出的产品，机床分齿动作精准可靠。后来，大伙儿戏称二人是‘牙科工程师’，治好了加工疑难杂症。”陈恭樊说。

　　1角钱的烩饼 1500人的礼堂

　　老机床厂遗存变身城市记忆空间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机床厂区有礼堂、职工食堂、疗养院、托儿所，工厂不仅是生产阵地，更是5000多名职工的“家”。

　　“那时候早上七点半上班，自行车、通勤车挤满厂区门口，中午食堂的饭菜香飘满车间，热饭的、打饭的，热闹得很。”陈恭樊回忆说。

　　民以食为天，随着季节变化，食堂的菜肴品种也跟着供应各种时令菜，最受欢迎的菜品是大师傅鲁胖子的红烧茄子，味道正宗还便宜。每天中午，食堂最受欢迎的是烩饼窗口。“职工自带大饼，然后用食堂准备好的菜刀切成饼丝，放进铝饭盒里在窗口外排队。轮到谁的饭盒，谁就自觉地交1角钱菜票，大师傅将饼丝倒入锅中加入白菜丝、肉丝，倒入调料和水，加盖焖一会儿，掀盖、淋熟油出锅，倒入饭盒中，一餐美味的烩饼就做好了。”陈恭樊说。

　　同样受职工欢迎的还有礼堂。一机床大门口东侧那座浅灰色的建筑，就是当时的礼堂。“1957年5月，隋若冰到一机床任厂长，他是从长春一汽调来的。1958年，他提出要把一机床建成‘花园式工厂’，于是在厂内道路两侧种树，在食堂后面靠近月牙河墙根旁开辟了一片土地，搭建花窖种植多种鲜花和绿植，还专门招聘花匠管理花窖。”

　　礼堂是1960年年底建成的。“中间的礼堂分两层，上下二层可以容纳1500多人。高大宽阔的舞台既可以挂幕布放电影，又可以更换布景演出各类文艺节目。当时一号桥附近很偏僻，没有文体场馆可去，大礼堂丰富了职工的文化生活。”陈恭樊说。

　　目前的津一会客厅，是原来的疗养所。疗养所共16间房间，供疗养职工住宿和室内活动。

　　疗养所曾迎来一批特殊客人。1967年年初，一机床承接培训越南实习生的任务，50名越南少年学员远道而来，食宿统一安置在疗养所客房。工厂抽调技术骨干、一线老师傅与行政管理人员，全方位负责学员实操授课与日常起居照料。

　　如今的金三车间，已经成为天津机床工业博物馆。其中“镇馆之宝”是一台生产于1953年12月的全齿轮传动车床——C620，这是我国第一台仿苏1A62全齿轮传动车床，就产自一机床的金三车间。车床上陈列着一张第三套人民币贰元纸币的图片，纸币中那位工人所操作的车床，其设计原型正来自这台全齿轮传动车床。

　　为了让游客更好地了解一机床的工业遗存，天津机床工业博物馆正在推出沉浸式讲演，当年的老厂长、技术员化身讲解员，带领观众探访老车间、老办公楼，回望老一辈机床人的奋斗往事，活动将持续到8月15日。

　　从热火朝天的生产大厂，到如今对外开放的休闲园区，一机床的迭代蜕变，是天津工业遗存镌刻时代的鲜活注脚。老一辈机床人深耕精工、精诚协作的实干精神，跨越时光被后人铭记。

　　文/摄 记者 李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