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孩子的眼里，什么样的住宅和社区是好的？六十多年前，我随家人从长沙城里的《新湖南报》的大洋房，搬到岳麓山下的两间旧房子里，对我来说，这一搬迁的真实影响是什么？我常想这件事。我必须承认，是岳麓山和清贫的日常生活塑造了我的性情。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比如我从小对于山的情结。我们在山上爬来爬去找东西吃，滚来滚去体验那种亲近感。那时我们就知道了，山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我们可以在她的怀抱里尽情探索，找到自己最想要的、也是最纯净的快乐。

　　住在山坡上，到处都有奥秘，一种全新的体验。比如外婆在坡边种下了三棵南瓜，我们天天去观察，终于看到它们爬藤了，开花了。但是母花很少，三棵南瓜秧只开了两朵母花，于是要搞人工授粉。外婆摘了公花让我去仔细地操作。工作完成后我就开始幻想了——等着结瓜吧。我每天从学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的瓜长大了没有。

　　当然，两个瓜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好看。小种南瓜，只长到比饭碗大一点就停止生长了。星期天早上不去学校，外婆给我那把小小的菜刀，让我去摘一个南瓜回来做菜。我高高兴兴地蹲下来，拿刀在南瓜柄上用力砍了几刀，那柄就断了。但因为我没用手托住南瓜，它就滚下了坡。天呐，那么好看的南瓜摔成了两瓣。我伤心，外婆就安慰我。

　　除了南瓜、丝瓜和豆角等这些奇迹般的栽种经验之外，更美的事就是同山泉相遇。岳麓山似乎到处是山泉。一股溪水从石头缝里流下来，只要碰到一个小小的凹处，就聚成一湾山泉，清澈见底的活水汩汩流动，水里总可以找到一些好朋友，比如小鱼小虾，比如蝌蚪和大大小小的水虫。小动物们生活在这种甜美的环境中，一个个又精神又矫健灵活，做出种种惊险的表演，令我和弟弟们百看不厌。我们常常一逗留就是一个小时以上。

　　不久我们就发明了用竹叶做成小船，让小水虫坐进船里漫游的游戏。黑色甲壳的水虫很难捉到，即使捉到了一只，它也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船”里面，要么将船弄翻跑掉，要么根本不愿进去。我们好像一次都没有成功。这些自由动物对我们人类的游戏不感兴趣，它们有更高级的游戏。瞧，这些水虫比什么船的速度都要快很多倍，而且不论身体的大小，它们时刻都在相互竞赛，拐弯和回旋真是无比优美！我们看得张大了嘴，发出“噫呀！”的尖叫。我们除了佩服还是佩服，于是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让水虫们坐船的计划。

　　在下山的路上，我们时常会一愣，高叫：“又一个！”又一个什么？当然是发现了一湾新的山泉。它被草叶遮盖着，仔细听，就会听到细小的流动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