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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个野丫头

殷秀玲

  丙午马年是我的本命年,曾经的野丫头也步入了花甲。我常给人以静气、淡然、知性的印象,那是因为环境和岁月掩藏了“野气”。

  母亲过世那年,父亲的生活失去色彩,空寂孤单。我和小妹决定暑假带父亲去梨木台散散心。我们游览风景时,路过一座小桥,看见零星游人沿着溪边漫步。小溪从山上流淌下来,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水中央,水流绕着石头,哗啦啦地响着,拥着一簇簇浪花不急不缓地向下游跑去。熟悉的风景让我想起了村里那条欢唱的小溪,便情不自禁地走向溪边。我让父亲在岸上等候,自己飞快地脱掉鞋子,卷起裤腿,踏进小溪,稍后又跨上一块大石头,摆出金鸡独立的架势,双手时而舒展张开,时而并拢高举向天空。“这还是我印象里的姐姐吗?”小妹忙用手机拍照,要把我这个年过半百的姐姐难得的“野气”记录下来。“赶快上来吧,别着凉!”父亲在岸上喊,声音里揉着关爱,眼里带着笑意。我好像又成了上树捋榆钱、下河摸鱼的野丫头。

  儿时,我和二哥是五个兄弟姐妹中最讨爷爷嫌的。爷爷脾气暴躁,是家中的“最高领导”,典型的封建家长,说一不二。他不准我们夏天游泳、冬天滑冰,不准我们打架、掏鸟窝,更不准我们回家太晚……唯独允许我和二哥爬树。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开春青黄不接的时节,榆钱就是最抢手的鲜蔬。院子里有几棵高高的榆树,我和二哥得配合着捋榆钱,这是家里交给我们的任务,一来二去就练出了爬树的好本领。

  我在天津市区成家后,逢年过节都要回农村老家。每次回去,我和先生都要领着外甥、侄子们玩耍:夏天带他们挖幼蝉做吃食,秋季逮蚱蜢炸着吃,满是野趣。现在回头看,是爷爷当年给我打开了“野性”的开关,这份“野”就慢慢在骨子里扎了根。

  8岁时,我学会了骑自行车,骑的是那种铁管焊出来的非标准28大杠,俗称“铁驴”。9岁刚能够到脚踏板,我就敢骑车二十里地去外村挖菱角,回家才发现大腿被车梁磨破了。10岁那年,我还骑着这台“铁驴”在路上追过陌生小伙子。

  那天大姐骑车驮着我去外村合作社买东西,刚出村口,她碰见了同学,两人停下来在路边聊天。我推着车等得无聊,就跨上车骑着玩。恰在此时,一个小伙子骑车风驰电掣般地“飞”过去。我从没见过骑这么快的人,当下就蹬车追了上去。他在前面骑,我在后面猛蹬大“铁驴”,他越骑越快,我跟着穿过第一个邻村也没追上。追到上坡路时,他一溜烟儿地骑得更快了,我望尘莫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冒汗,只能调转车头慢悠悠地骑回来。大姐问我去哪了,我说去追了个骑车的小伙子。大姐说我吃饱了撑的,真是个野丫头。

  那些撒野的日子像撒在田埂上的种子,风一吹就往心尖里钻。没过多久,村里那场难得一遇的“大河翻坑”,又给了我一次撒开欢疯玩的机会。

  “大河翻坑啦!快去捞鱼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几个村庄。那是我这辈子唯一撞见的一回,从那以后再也没遇上过。大河叫周河,村里人都称它为“大河”。那年夏季雨水很少,绕过村庄的那段河,枯水期的水量比往年下降得厉害,河床裸露,河水又浅又浑,鱼在里面乱蹦乱跳。河两岸的大人小孩全赶来了,河滩上的人比水里的鱼还多。

  孩子们带着家中的“工具”,花样多得数不过来:竹筐、粪箕子、化肥袋子、塑料兜、水桶、洗脸盆……河里人多,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我跟二哥挤在水里,脚底下大鱼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摸到一条,它打着挺儿就从我们手中滑走了,我只好扑进水里去逮。为了抓一条两尺长的大鱼,我几乎把浑身力气都用上了,它连着挣脱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被我紧紧搂在怀里,装进了化肥袋子里。

  11岁那年,爷爷因脑溢血匆匆过世,也像是顺手关上了我身上那道“野性”的开关。后来参加工作,我的性子慢慢磨得沉稳内敛,不张扬、不浮躁,一门心思扑在岗位上。在工厂工作的那些年,我先后获得过各层级的优秀员工、优秀女工、“三八”红旗手、优秀政治思想工作者、优秀党务工作者等荣誉。如今回头想,这份肯吃苦、不服输的劲儿,说不定就来自当年那股“野”的底色。

  是乡野水土养出了我这份“野”性,我就像田埂上的蒲公英,带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质朴坦荡、向阳而生,在风风雨雨里摔打淬炼,一路往前追风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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