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的年龄,按说应该是赶上了绿皮火车盛行的年代。可我既没有远赴外地上学、工作的经历,也没当过兵,外地更没有亲友需要专程探望,早年也从未做过业务员,需要天南海北四处奔波。从前听同学和同事说起寒暑假、春运期间抢票的种种艰难,我只能报以共情的安慰,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攥着钱却买不到票的焦灼。等我入行做律师,开始频繁往返全国各地开庭、参会时,飞机出行已经相当普及,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也铺满了大江南北。远途我习惯坐飞机,短途就自驾,几乎没怎么坐过火车。
当然,我也是坐过几次绿皮火车的。我记得第一次乘绿皮火车是很多年前从李七庄到大港,现在李港铁路的客货运线早就停运了。和我的热情期待与遐想相比,那次旅程短得让人泄气——这条线路本来就没多长,晃晃悠悠几十分钟就到站了。我以前总在文学作品里读到东北林区的小火车,也听说过不少老厂区里有专供内部通勤的小铁路,可这些短途火车经历,我从来都没经历过。
我记忆里相对早一些的长途火车出行,是当年我们兄弟二人跟着父亲,从天津坐火车去正定。现在回头看这段路程,实在算不上远,可放在那个年代,光是京津之间坐火车都要耗上好几个小时,更何况到正定,就是那一趟,我头一回见识到了绿皮火车的拥挤。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身形还单薄。返程没有座位,我在父亲的指引下,在别人座位底下铺了几张报纸,蜷着身子钻进去,居然舒服地睡了一大觉,等醒过来就已经回到天津了。
后来第一次独立乘坐火车,是少年时和几个小伙伴结伴去山东玩。我们先坐船到烟台,又转去青岛,最后才从青岛坐火车回天津。那时候我对怎么买火车票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记得自己怯生生地凑过去问青岛站的一个工作人员,对方直接转身就走,根本没搭理我。从青岛回到天津,几位小伙伴的衣服都滚成了黑色——因为没有座位,我们在火车的连接处席地而坐,困了就躺在火车的地板上。下车后看自己的那个肮脏劲儿,反倒觉得像是出了多远的门似的。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挤着天南海北的人,自然就攒下了数不清的故事。在火车上都能做些什么呢?好像能做不少事,比如打扑克、聊天、织毛衣以及带着各种不同产品沿着车厢叫卖,到站时全部卖光。从这节车厢到那一节,很多人在看武侠小说或各种报刊,和现在人们都在看手机的状态几乎一模一样。车厢连接处旁边的盥洗台边,总围着不少人洗漱,即便是长途旅行也得洗洗风尘仆仆的脸。火车的车窗也能往上摇开,方便乘客透气。车一靠站,站台上的小商贩就隔着打开的车窗和车上的人交易,人们最常买的就是烧鸡。
那时候绿皮火车上甚至催生了不少缘分,不是带着对象出门的那种,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路同行就谈出了恋爱的苗头。火车上如果不那么拥挤,就会产生一种诗意的情调:看着窗外的树和风景一排排往后倒,前路还长,大把时间没处打发,说不定抬眼就撞见个合心意的人,一来二去故事就开始了。有人是打发无聊,也有人动了真心,据说真有不少最后成了家的。
我家就有位亲戚,当年是年轻的军官,虽然是我的长辈但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有次坐长途火车,他遇上了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大学生,两个人热热闹闹聊了一路。后来他总兴致勃勃跟我提起这趟旅程,并且把很多细节都讲给了我。我听多了才觉得不对劲儿,意识到这是爱情,但我当时年纪小,没好意思问他。后来听说那位姑娘常常给他写信,我才又问起他,那位姑娘都说了什么?你们这算是什么?最后那位亲戚直到经人介绍结婚,也没有跟那位姑娘捅破窗户纸。我听说多年后他们各自带着家属见过面,才相互大方地谈起当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勇敢一些。我到现在想起这事,都替他们觉得有点可惜。
为什么现在没有人在火车上谈恋爱了?也许是因为高铁提速了,从前那种慢悠悠的时光再也找不到了。每个人都脚步匆匆,上车后大家都捧着电子设备各忙各的。列车一路疾驰而过,快得像一个遥远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