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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读

钉鞋的回响

周春梅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句名言被广为引用:“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但这句话里有一种将苦难神圣化的倾向,我并不认同。最近我读到这样一段对话,有记者问作家韩浩月:“前几年,北京大学一名女生《感谢贫穷》的文章获得了很多人的共鸣,您认同这种价值观念吗?您觉得苦难和贫穷是财富吗?”

  韩浩月没有直接评价文章本身,也没有否定那位女生的经历和价值取向,但对于歌颂苦难和贫穷提出了质疑:“贫穷是一柄刻刀,会在一个人身上、心上、灵魂里留下深深的刻痕,幸运的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去除掉这种痕迹,得以摆脱贫穷制造的阴影和伤痕,可以像没有穷过那样,过一种心灵富足的生活;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贫穷是一种不幸,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走出曾经贫穷带来的困扰。”因此他觉得哪怕把苦难和贫穷转化为向上生长的动力,也算不上一种财富,如果可能的话,他不希望任何人拥有这种所谓的“财富”。

  作家三书为《新京报·书评周刊》开设的“周末读诗”专栏,既有古雅的诗意,也保留了生活中的诸多细节和自己的独特感悟,表现出鲜明的个人气质。在谈诗的这些文字中,她从不会刻意去歌颂贫穷,将其上升为“诗意”。

  在一篇关于雪的诗评中,她说赏雪从来就不是穷人的事。穷人当然也可以有此闲情,但首先要面对的是温饱问题。她回忆自己的童年,雪开始飘落时,人们都很惊喜,又跑又叫:“下雪啦!下雪啦!”情不自禁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但接着就开始发愁,没有足够的柴和炭,天寒地冻,只能硬扛。雪天见面无别话,只说冷,盼着天晴。

  这是现实中的雪和贫穷。汪曾祺的小说《岁寒三友》,也用出色的细节,为我们描述了贫穷带给人们的深深的刻痕。小说中的角色王瘦吾,有一儿一女。他读小学的儿子最恨下雨,因为同学们都有胶鞋,只有他还穿着笨重的、父亲穿过的钉鞋。那双鞋走起路来嘎啦嘎啦地响,他一走进学校,同学们就都看他和他的鞋。平平常常的、在不少人眼里甚至富有诗意的雨,对孩子来说,却是重大的刺激。每到下雨,他就不想去上学。妈妈哄他说明年一定给他买胶鞋,他回妈妈一句:“明年!您都说了几年了!”最后他还是穿着那双嘎啦嘎啦响的钉鞋,挟了一把补过的旧伞去上学了。这里汪曾祺不遗漏细节,在伞之前用了“旧”字,再加上“补过”,把“贫穷”写得很足,让人联想起《祝福》中祥林嫂那只讨饭的碗——破碗,空的;还有那根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还开了裂。王瘦吾听见街石上儿子的钉鞋“愤怒的声音”,半天都没有说话。

  身在江南的我写下这些文字的那一天,最低温度据说在零下八摄氏度。好在如今家里都用空调,我并未冻得瑟瑟发抖,手不能握,依然可以自如地在电脑上写作。但是厨房的下水道却冻住了,写作的间隙,我去厨房,发现地上溢满了水。刻意歌颂贫穷和苦难,大概就如同我那一刻去歌颂严寒和一片狼藉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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