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饕,贪吃之人。老饕谈吃,其实就是吃货谈吃。但在北方人的语境里,“吃货”实在算不上好词儿——坊间若有人被耻笑为“吃货”,那便离“酒囊饭袋”不远了。
但我认为,对“吃货”不能一概而论,特别是生活条件改善以后,吃,早已不是单纯为了果腹。那些所谓的“吃货”早已旧貌换了新颜,他们懂吃会吃,研究吃,饭桌上的四凉八热也被他们注入了新的文化内涵。晒起自家拿手菜时,个个红光满面,口若悬河。虽不能比肩美食家,却都把各自的餐桌侍弄得异彩纷呈、活色生香。
说起来我顶多算是半个这样的“吃货”,这不是自谦,实在是下厨掌勺的机会寥寥。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理论先行,动嘴大于动手的好处是厨艺虽不断萎缩,但头脑却日渐发达,总结起烹饪理论来,那也是“碟上摞碗”——一套一套的。家人烦我总在身边指手画脚,但也不能不承认,同样的一道菜,经我一番“指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有,点石成金的例子也不少。
先不说馒头如何蒸才能绵软暄腾有面香,也不讲米饭怎么上锅才能油润有光泽,就说这桌布风格是不是就该素洁雅致?颜色绝不能花哨闹腾,不然就会夺了菜品的光芒;还有这餐盘的使用也有说道,讲究什么菜入什么盘。菜的摆放也要讲美感,不能横七竖八左右支棱,这种“破相”菜品最倒人胃口。其实只需在装盘前稍稍把菜归拢成形,尤其是最后那一勺绝不能随意往盘中一扒拉了事,一定要均匀铺撒在菜的表面,最后再用餐纸拭净盘子四围,这样的菜端上来怎能不“唇红齿白”,甭吃,看着就来食欲。
但光说不练是假把式,就拿我的拿手菜红烧带鱼举例吧。红烧带鱼大家都喜欢,却不是所有人都掌握了正确的烹饪方法。有人说不就是“一煎二炖三咕嘟”吗?这有何难?但这样做出的带鱼不仅腥,吃起来还缺滋少味。做带鱼其实是有些窍门要遵循的,首先采买这一关就非常重要。有人买带鱼不问产地品种,以为是带鱼就可以拿来红烧入味,这显然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我买带鱼只选国产的,且厚度在半公分左右。那种长着大骨节的带鱼我坚决不要,因为这种带鱼的肉质密实难以入味,红烧只会徒劳无功。
带鱼买回来后,务必要刮掉它身上的“白鳞”。有人说那是鱼身上的油脂,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刮掉了可惜。这其实是认知上的偏差,带鱼出水即死,经过长途跋涉运到内地市场,那点营养早就随风飘走了。况且带鱼表面的油脂腥味浓烈,若处理不当,那股腥气会让人难以下咽。
还有人习惯在煎炸带鱼时裹上蛋液或面糊,以为这样烹制出来的带鱼才正宗,这其实又是认知上出了偏差。裹面糊是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的做法,因为那时家庭人口多,带鱼裹上面糊炸出来“出数儿”。现在生活富裕了,再给带鱼裹面糊就显得多余了,而且裹上面糊后汤色会浑浊不清,烧出来的带鱼也会失去本来风味。
我通常的做法是把洗净沥干后的带鱼均匀切成寸许块,依次送入油锅煎炸,带鱼煎至两面金黄后入盘待命。保留底油,把葱姜蒜和八角若干放入锅中煸炒爆香,然后将酱油、醋、白糖、料酒倒入空碗,搅拌到酸甜适口后再入锅与葱姜蒜一起调制。直到汤汁“突突”地冒出一个个气泡儿,就可以把带鱼倒入锅中一起烹制了。
这才是红烧带鱼的正确打开方式,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烹饪窍门。许多人在煎完鱼后并不起锅,而习惯把葱姜蒜直接铺撒在鱼的表面,他们不清楚作料提前调制好的重要性,而是抓起酱油瓶“咚咚咚”一通倒,又抄起醋瓶“嘟嘟嘟”地来一下子,然后盖上锅盖一闷了事。粗放式的烹制,忽视了汤汁在烹饪中的地位,导致的结果就是带鱼那独有的香味很难被释放出来。
当汤汁不断冒出气泡,鱼块也在气泡的作用下不安分地掀动身子的时候,鱼香已经不甘示弱地跑出来开始占领房间了。再看盘中,抢先吸足了汤汁的葱姜蒜绵软而不失形,盘底油汁清亮,汤色正好,色泽红润的带鱼当仁不让地成了主角。当你埋头大快朵颐到一半,汤汁的魅力开始慢慢显现,你断不能忽视它的存在,赶紧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拌入其中,米饭瞬时被汤色浸染,迫不及待地吃上一口,一种唇齿留香的感觉迅速在口中蔓延开来。
这一段柴门小院的美食经,是一首由柴米油盐弹奏出的锅碗瓢盆交响曲,表面看是吃货“穷事儿太多”,其实背后是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灶台上的烟火气越是兴旺,越说明我们的日子活色生香,滋味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