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是一只哈士奇犬的名字,6年前我在公园锻炼时认识的。初见时,70多岁的主人牵着它。它走起来呼呼带风,总拽着老人往前冲。我多看了它几眼,它竟跑过来冲着我轻摇尾巴,一副“笑”模样。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就这样,我俩成了朋友。那年,它10岁,已步入老年。
前年,“八戒”走路开始跛了,它已明显显出老态。老人再不用跟着它跑了——人和狗都老了,步伐也同步了。整个冬天,我没在公园遇见“八戒”和老人。去年春天,“八戒”再次出现在公园,牵它的换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八戒”冲我摇尾巴,过来蹭我腿,我摸着它的头,问:“咋几个月没见你了?”
光头男人在一旁搭话:“这家伙,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顿了顿,他又说:“前段时间我爸老住院,没空遛它。”我追问:“老人家病好了没?”“我爸是肺癌,春节前去世了。”光头男人说完这句话,望着“八戒”慨叹:“它也老了,等它死后,把它埋在我爸墓旁,让它和老主人做伴儿。”
如今,“八戒”行动越来越迟缓,遛它的主人轮流换。有时光头男人遛它,有时光头男人领着他四五岁的小孙女遛它。小女孩在前面走得快了,光头男人便喊:“慢点哦,‘八戒’老了,走不快,你得等等它才行。”有时是个短发妇人和小女孩一起遛狗,短发妇人会随身携带狗粮,“八戒”走几步,她便给它几粒,引诱它往前走。有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也遛它,“棒球帽”主打陪伴,“八戒”走一步他跟一步,“八戒”不走他也不动。
还有一次,我见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妇人领着它。那妇人在打电话,“八戒”跟在后面。和我擦肩时,它停下脚步蹭了蹭我的手,我顺势摸了摸它的头。我走出好几步,回头见“八戒”还站在原地望着我。妇人打完电话发现它没跟上,快步走过来,温柔地说:“累了吗?要不要歇会儿?”
一家人都爱狗,真是不多见,我替“八戒”感到幸运。
一次,我在公园锻炼时遇到两个大妈,其中一个和“八戒”的老主人是邻居。她和同伴聊起“八戒”,我悄悄跟在后面听了几句——光头男人是长子,“棒球帽”是老二,家里还有个从小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父亲去世后,老母亲又中风了,兄弟俩便轮流扛下了照顾病人和“八戒”的事。老大在车间上班,上一休一;老二在企业办公室工作,老请假怕给领导添麻烦,干脆办了离职,专门在家伺候亲人。大妈还夸这家的两个儿媳,说她们既孝顺又知书达理。
一个家庭扛着两个病人,长期照顾绝非易事,再加上“棒球帽”辞职没了收入,家庭开销怎么维持……我心里堆着一堆问号,正犹豫要不要搭话,大妈们已经换了话题。
此后在公园里再碰到“八戒”,我总会多留意它主人们的表情。可我从没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疲惫或焦虑,每个人面对“八戒”时都一脸宠溺,眉眼间满是岁月静好。遛狗本是家庭日常生活的一个小“切片”,但从他们对待“八戒”的耐心里,不难看出这家人相处的和睦与温情。就连“八戒”也总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耷拉的眼皮下藏着深深的依赖——这份双向的亲近,更显一家人抱团取暖的力量。原来,爱真的能抵万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