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过世时75岁,距今十年。我们相处了23年,曾经烟火里的大情小事,至今回想起来,仍感觉美好。
我自幼干农活儿,家中做饭、制衣的活计没干过。我很佩服婆婆的女活儿,她给儿子织毛衣毛裤,有薄的、厚的,还有毛坎肩,后来又给孙子织,也给我织。我们三口都是“高”人,尺寸比别人都长些,织毛活儿自然要多费气力。她每次炖肉、熬鱼、蒸包子都让我们去,连吃再带。
1998年,婆婆家平房拆迁,我们便请二老住到家中。因我们是双职工家庭,婆婆主动担起家务。下班回家后,我们只需静候饭菜上桌,而婆婆一周七天总是变着花样做饭。转眼间,快两年过去了,二老即将搬入还迁房,我们娘俩已对这段日子恋恋不舍。特别是她离开那天,我们四目相望,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都落了泪。她不是爱讲家长里短的老太太,讲公道、人真诚,乐于奉献,务实且从不虚情假意。
婆婆过世那天,儿女们围坐在她身旁。看着一帮儿女,她断断续续地嘱咐着:“谢谢儿媳妇,我的儿子让你们费心了!家中的事让你们受累了!”我和妯娌已经泪眼婆娑。“以后,你们还要替我多操心家中的事情,照顾好丈夫、孩子!帮我照顾好你们的公公!”她又嘱咐儿子、女儿:“要照顾好你们的爸爸,他一辈子给家里赚钱,不容易!”她说着、喘着,看着一帮儿女。这个时候,正从学校往回赶的孙子、外孙先后到家。婆婆急促地抱住他们,眼角淌着泪水:“今后要好好上学,听爸妈的话!可我看不到你们结婚成家了……”她已经喘得很厉害了,但仍坚持着,眼睛环顾四周:“还有一个呢!还有一个呢……”一路狂奔的孙女也赶到了,扑倒在奶奶身边。婆婆用最后的气力,抱着孙女的头,几乎听不清她说什么了。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离散,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一一告别。最终,她走了,把自己的世界还给了儿孙。
婆婆去世后,收拾遗物时,我看到几件熟悉的衣物。我给她买的“老美华”外套,她穿着合身也很喜欢。但得知价格后,她坚持要退掉——我知道她是心疼钱。后来,她还是退了,换成了款式相似的另一个牌子的外套,并把差价钱给了我。还有一条桑蚕丝的豹纹围巾,带着外包装,静静躺在收拾整齐的抽屉里。那是我在苏州丝绸博物馆买的,价格不菲。然而,新围巾一直被存放着,她舍不得戴。如今,它成了婆婆留给我的遗物,也是我永远的念想。
如今,公公已年届九十。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倒着班,轮流照顾老父亲。十年过去,谁都没有忘记婆婆临终前的遗言——她叮嘱家人要兄友弟恭,小家幸福美满,大家和睦相处,这样老人才能长寿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