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炝 锅

孙贻林

  学徒时,店里晌午那顿工作餐归我们几个徒弟轮值做。说是做,实是胡乱对付——瞧过师傅们弄两回,便照样子比划。滋味么,自己都不愿下箸。有一回经理撂下碗,眉一皱:“今儿谁掌勺?这叫甚么吃食!”众人脸上热剌剌的,臊得慌。

  菜做得最熨帖的,是我师傅。逢他得闲,见我们在灶前手忙脚乱,便背着手踱过来,往料车边一靠,并不沾手,只悠悠地递话:“两勺油。”“火收收。”话音落,手一扬——“哗”一把大料,“哗”一撮葱姜,“哗”一捻盐,全抛进热锅。我们便抢着大铲翻搅。“发什么呆,快翻!”“添油。”“菜进去!”“尝尝咸淡。”“行了,起锅。”末了他总撩一句,我记到如今:“一锅菜的魂,都在炝锅那一响里。”那时觉得,师傅真潇洒。

  “炝锅”是把葱、姜、大料在热油里逼出香。如今叫“酯化”,里头门道却各有讲究。有的需炸到微糊才出味,像烧茄子、黄焖牛肉,要的就是那点焦香;有的炸出香气便离火,让料存着本味,又带油香,压腥提鲜,红烧鱼、红烧肚块便是;还有种叫“倒炝锅”,料不下在开头,偏等菜半熟时投入——炖肉、熬鱼常用这法子。

  天津炖肉和南边红烧肉不同。南边爱生肉下锅煸炒再烧;天津的做法,肉得先焯水,洗净血沫,再炒糖色。待糖色泛起细密金泡,肉块下去,糖色匀匀挂上时,锅底“噼啪作响”,这时迅疾撒进葱姜蒜与大料,急火快颠。那一刻,糖色的热力熨出香料的魂——不是油榨的香,是糖色烫出来的香,温度比水高,比油柔,恰能把那点魂魄慢慢唤出来。

  家熬鱼也类似。锅里化勺猪油,煎好的鱼码齐,另将葱姜蒜、大料、绍酒、酱油、酱豆腐、甜面酱、醋、糖、盐、味精兑成碗汁,趁滚热时淋下。“刺啦”一声响,立刻盖锅,把那喷薄的香气严严闷住。待香气在锅里转了一圈,沉进汤里,再添水熬透。临起锅,淋上花椒油做明油——香辛料半点儿未过油,全凭本味化去鱼的腥气。

  炸花椒油也极见分寸。炸到深褐色便得离火,老了油苦色乌,嫩了则只有生麻。说到底,家熬鱼吃的就是花椒油和酱豆腐混搭的天津味。

  说到“倒炝锅”,想起母亲做的醋溜土豆丝。她使一口带耳的厚铁锅,倒些油,未热便撒十几粒花椒。早年铁锅厚,升温慢,她拿铲子轻轻拨弄,见油有些起纹了,便将锅端下,搁在地上——像是用油温慢慢把花椒的香味火靠出来,而非炸。随后重新坐火,另一手端起切好的土豆丝,见油纹走密了,“刺啦”一声,土豆丝已下了锅。快速翻炒间,花椒香完全浸了进去。锅气升腾时淋一勺醋,再一声“滋啦”,不等热气全冒,锅盖已扣上。十几秒后揭盖,花椒与醋香扑面而来。这才放盐、味精,还有意想不到的一把葱花。锅铲翻飞间,葱辣、醋香、花椒气混作一团,盈满屋子——葱花后放,便是“倒炝锅”了,竟能在热菜里吃到葱的鲜辣,实在痛快。

  灶上的事,说到底是分寸。火候、时机、次序,差一点便不是那个味。这“炝锅”二字,细细想来,竟有些人生况味——非得经些煎熬,才逼得出真香气;非得在恰当的时候投入,才激得出那一声动人的响动。油热了,料下了,“哗”的一声,日子便有了味道。

  如今师傅早已退休,偶在菜市遇见,他仍会眯眼瞅着摊上的青葱老姜,冷不丁说一句:“炝锅的油,得热而不沸。”我点头应着,忽然明白,他传给我的不单是手艺,还有一种在烟火里修炼的耐心——知道什么时候该猛火快攻,什么时候该文火慢火靠,什么时候该掀开锅盖,让积蓄已久的香气,轰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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