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钟鼓楼热闹起来，成了年轻人蜂拥而至的打卡地。

　　路过钟鼓楼，看到那些时髦男女搔首弄姿拍照、拍视频、发抖音，想起当年和窦唯、张楚并称“魔岩三杰”的何勇唱的《钟鼓楼》。这首歌，曾是我最喜欢何勇的作品之一。

　　在这支歌中，何勇没有采取故作高深的思考状，或愤世嫉俗的发泄状，采取的是由浅入深的平和姿态，咏叹着他所熟悉的日常生活；但这日常生活是他提炼过的，而非单纯罗列；更难得的是，这种提炼还融入了些许诗意的滋润。这样的日常生活，让我们感到既熟悉又感慨，这种感慨是我们早已意会却一直未能道出的，被何勇替我们唱了出来，让我们如此会心会意。

　　熟悉的钟鼓楼，那么亲切，如同你的发小，和你一起沧桑变老：“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单车踏着落叶看着夕阳不见，银锭桥再也望不清，望不清那西山。水中的荷花，它的叶子已残；倒影中的月亮，在和路灯谈判。说着明儿早晨是谁生火做饭，说着明儿早晨是吃油条饼干……”

　　尤其是那句“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当时听着让我感慨。在以前的日子里，在曾经有过的一段岁月里，我们确实有着那么多的时间，在那些富裕的空荡荡的时间里，像穿着一条肥腿裤，两条腿在里面晃晃当当，不知迈向哪里是好。那时候，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我们又都在等待着什么？我们为什么总是望着已经看不清的西山？我们为什么忘记了荷花已经凋残，却要看着水中月亮和路灯倒影发呆？何勇的歌，让我充满生命无端流逝的感慨。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何勇所唱的钟鼓楼周围曾经的一切，变化了些什么呢？

　　香烟的牌子变了吗？银锭桥上看不清的西山，现在能够看得见了吗？什刹海的荷花开了，还是残了？单车还能踏着夕阳前行吗？倒影的月亮还有心和灯光谈判吗？……

　　在这支歌的最后，何勇指着钟鼓楼吼唱：“你的声音我听不见，现在太吵太乱。你已经看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还不发言？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当初听时不以为然，觉得他将钟鼓楼的意象唱没了，唱得理念直白，只剩下了大声吼叫。现在想想，其实，他唱得很好，而且有前瞻性。如今的钟鼓楼，比那时更吵更乱。

　　前几天，路过钟鼓楼，前面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到处可以看见举着小旗的旅游团，人流如蚁，喧嚣嘈杂。这不禁让我想起1978年夏天报考中央戏剧学院时，复试的写作考试就在钟鼓楼的大殿里举行。那时候，那里清凉如水，大白天的还亮着灯，灯光如雪，是多么的清静。几年之后，钟鼓楼的大殿变身门市部，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带他到这里买邮票，那时候，这里依然清静如水，哪里有现在的太吵太乱？

　　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时候，让一直安静地矗立在京城中轴线北端的钟鼓楼，开始变得太吵太乱？

　　钟鼓楼无法回答，因为这样的问题回答起来太难，还因为到处都是正确答案。

　　何勇唱得真好。可惜，如今的人们，很多只看眼前的钟鼓楼，不听何勇唱的《钟鼓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