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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兴安岭的雪

西 尧

  我醒来时,小兴安岭还在酣睡。窗玻璃凝结着厚厚的冰花,看不清楚外面真实的世界,只觉得林海中盛放着一种东西,将所有声息都吸了去。无论是屋里炉火的微响,还是自己呼吸的轻颤,在无边的静谧里,都成了唐突的闯入者。我推开木屋的外门,门轴“吱呀”一声,犹如一把钝刀划破某种柔软的实体。

  门口那条通往森林深处的小路,早已不见了。眼前只是一片沉静的雪白。昨日的车辙、脚印以及落叶、枯草全被雪抹平了,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与地上的雪白在远处弧形山脊线上相遇交融,分不清二者的界限。森林仿佛被无始无终的雪白重新浇筑了一遍,回到了一切的起初。我往林海纵深走去,脚下是昨夜新降的雪,踩上去既像踏在云端上,又像踩进温柔的梦乡里。树木在前面不远处静默地耸立着,好像这片白布上几滴凝住的老墨。愈走近,那墨的轮廓便愈清晰。是阔大笔直的落叶松,向着铅灰的天举着铁线般的枝丫。雪并不曾完全覆没它们,只在枝干上匀匀敷着一层,像老人们花白的鬓角。那些铁线在空中缠绕交错着,分割着那片铅灰色的天,把它切成一幅疏密有致的版画。偶有一两只寒鸦从留白处掠过,翅膀发出噗噗的声响,随即也被无边的静谧吞没了。

  天光越过云层洒下来,均匀地落在雪地上,白雪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青晕,幽幽的冷冷的,像是上好的宣纸。空气凛冽得像冰泉,吸进去,肺叶微微一缩,随即是一种透彻的清明。林子显得更加幽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的微响,那声音竟和雪野的脉动有些相似。我站在一棵参天红松旁边,伸手想去触碰枝头的积雪,指尖将及未及时停住了,我担心体温会惊扰它安睡的梦。但我终于还是用指背,轻轻从它蓬松的边缘拂过,一丝凉意沁入皮肤。雪在皮肤上是留不住的,只在你感知它的一瞬,便把全部清冷传递给你,然后便消失了踪迹。正如这林中的时光,你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有一丝湿润的水汽。再往森林里走,雪的颜色便有了区别。向阳的坡上光亮多一些,雪是耀眼的银白;背阴的山地里,雪微微地发蓝,像一汪幽深的潭水。不远处断崖上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末端凝着欲滴未滴的水珠,我忽然觉得雪与岩、光与影、静与默在这里对视恐怕已有千万年,我只不过是偶尔路过的一个呼吸、一声叹息,转眼便消散在这永恒的寂静里。正在沉思冥想时,耳边似乎捕捉到细微的声响,肯定不是风,因为风此刻是敛声屏息的,而这声响是一种极密极软的摩擦声,顺着声音我抬起头,望向头顶繁密交错的松枝,渐渐看清了是雪在滑落,是从那些承不住重量的枝梢上绵绵滑下。雪不是一整块地坠落,而是化作更细的粉末,在无风的空气里,纷纷扬扬地织成一片迷离的雾,那“簌簌”声便是亿万颗微尘般的雪,与空气与天光相互摩挲的私语。原来森林里的雪并非全然寂然无声,它只是在用人类耳朵无法捕捉的频率,与万物进行交谈和对话。我站在林子的中央,被这无声的私语包围着,心里那些属于人世间的纷扰,被雪的细语一点点拭去了,只剩下一片澄澈与空明。

  不知过了多久,觉得面颊上有些微凉。抬眼望去,铅灰色的云已裂开几道细缝,筛下真正的天光。此刻雪又下了起来,这时的雪是望得见来处的,它们从无垠的苍穹悠然飘下,每一片都在空中画着弧打着旋,像是赴一场无须着急的约会,森林里的光线被这些飞舞的精灵搅动着,远处林场的木屋,只剩下淡墨似的轮廓,炊烟慢慢升起来,融进乳白的天光里,分不清是烟还是霭。回程时雪停了,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更多,给无边的林海镀上一层蜂蜜色的边。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抚平,身后是重新归于完整和平滑的洁白,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小兴安岭的雪,记得一切,也遗忘一切。它记得每一道山峦的曲线,每一棵古树的年轮,也记得我这微不足道的造访与打扰;但它又慷慨地将这一切痕迹都轻轻抹去,留给后来者一个崭新的清晨。我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回到木屋,此时炉火正旺,劈柴噼啪作响,这是人间温暖的声音。我坐下来,望着窗外那片无瑕的洁白,知道刚才那一切并非幻梦。那静,那光,那雪的细语,已悄然沉淀在我的记忆里,成了心中一片内在的风景。此后无论我走向何方,只要在某个寂静的冬日,闭上眼睛,便能回到小兴安岭的那片森林,便能听见那亿万片雪花正与天地万物,进行着一场永恒而温馨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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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智慧故事”系列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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