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是逛过古文化街，保准从通庆里过街楼下走过，可您抬头看过那木雕挂落吗？上面那两只虫子的图案，很多人都说是蝴蝶，可这里头藏着的故事，和天津的金融历史息息相关。

　　通庆里：从银号到里弄建筑群

　　通庆里位于古文化街宫北大街东侧，这里原是“天津八大家”之一卞家的房产。1913年，天津商人郑元里把这块地买下来，拆了旧房盖起了里弄式建筑群，这就是通庆里，占地1800平方米。建筑群融合了徽派、津派和西方建筑的特点——青砖灰瓦是津派的风格，马头墙又是徽派的特色。

　　通庆里中间是一条笔直的东西向巷道，长约百米，宽差不多4米，刚好能过一辆马车。这巷道东边通着玉皇阁，西边就是热闹的宫北大街。南北两侧排着十个院落，每个院落都是二层小楼，上下各三间房，这种“里弄式”布局在天津老城厢不多见，有点像上海的石库门，但又带着天津本地特色。东西巷口各有一栋三层的过街楼，老辈人说这布局是“站住南北，把住东西”，意思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更有意思的是，现在通庆里的井盖都做成外圆内方的铜钱形，上面刻着“吉祥如意”，踩上去就像“踩金踏银”，处处透着跟“钱”的缘分。

　　2003年整修的时候，工人在地下发现了几个废弃的银库，直接印证了通庆里以前就是金融机构。根据史料记载，通庆里最早是海河东岸姓冯的人家开的银号。

　　木雕之谜：蝴蝶还是青蚨？

　　咱重点说说过街楼门楣下的木雕挂落。整个木雕满是“回”纹，看着就像层层祥云，寓意“富贵不断头”。在云层正中间，上下排着两个昆虫形象，每个差不多30厘米大小。一直以来，大伙都觉得这是蝴蝶，为什么呢？有人说“蝶”跟“达”谐音，取“通达”的意思，再加上“吉庆”，就是“通达吉庆”，据说郑元里就是因为这俩“通透的蝴蝶”才给建筑群起名通庆里。

　　可您细想一下，在传统文化里，蝴蝶大多跟“福”谐音，要不就象征美好爱情，像梁祝化蝶的故事。要说它代表“通达吉庆”，全中国就通庆里这么解释，是不是有点奇怪和牵强？根据我的考证，结合通庆里和古文化街的历史，这两只虫子更可能是传说中的“青蚨”。

　　什么是“青蚨”？传说是南方的一种水虫，也叫蚨蝉、蒲虻，样子像蝉又像蝶，比蝴蝶大一点。有考证说可能是田鳖或者桂花蝉演化来的。青蚨的身子有点像蝉，但翅膀又有点像蝴蝶，古人说它“似蝉而稍大”，是种传说里的虫子。《本草纲目》里李时珍也提到过青蚨，说它“形似蝉而稍大，味辛，有毒”，不过这可能说的是另一种昆虫，但民间传说里的青蚨早就被神化了，成了“钱”的代名词。

　　古文化街和通庆里的金融历史

　　为何说这木雕是青蚨呢？这就得从古文化街的历史说起了。古文化街以前可不只是商业街，还是咱天津最早的金融街。

　　元朝之后，天津三岔口，就是现在狮子林桥的位置，因为是河海运输的枢纽，越来越热闹。南方的粮食、丝绸通过运河运到这里，再转运到北京，北方的皮毛、药材也在这里集散。元泰定三年，也就是1326年，还修建了天后宫，天后宫每年都办庙会，能热闹半个多月。这里人多，买卖多，自然就需要存钱、换钱的地方，这就给金融业的兴起打下了基础。

　　到了明朝，天津出现了早期金融机构“钱摊”，帮人兑换银钱、鉴定成色，有点像现在的兑换点。清初的时候，钱摊发展成“钱铺”，有了固定门面，宫南宫北大街就是钱铺的集中地。光绪年间，天津有14家熔铸银锭的炉房，专门把散碎银子熔铸成银锭，方便流通，其中宫南宫北大街和旁边的袜子胡同就占了8家。

　　清中期，晋商的票号在这里兴起。票号就像现在的银行，能开银票，让商人不用背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南闯北，拿着银票到外地就能兑换。后来银号，也就是钱庄，成了这里最主要的金融机构。乾隆时期的《潞河督运图》上，就能看到宫北大街银号的样子。光绪年间，天津76家银号里，14家在宫南宫北大街，3家在袜子胡同，占了全市的22%。因为宫南宫北大街在老城东边，这里的银号就被称作“东街派”，跟西边的“西街派”银号不一样。东街银号特别会投机，赚钱赚得厉害，在旧天津金融界的资本数一数二，所以老天津人都说“听东街”。

　　近代以来，像东莱银行、浙江兴业银行这些现代银行，一开始也在宫北大街开买卖。天津第一个银钱业行业组织“钱号公所”，就设在天后宫里，相当于现在的银行协会，负责制定行业规矩、调解纠纷等。1922年的《天津指南》里说，当时宫南宫北大街一带71家经营场所，金融机构就有42家，所以被叫做“钱街”，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解放北路成为“东方华尔街”之前，天津最繁华的金融街之一。

　　青蚨：中国古代的金融符号

　　通庆里作为以前的银号，自然得跟金融符号挂上钩。而青蚨，就是中国古代金融行业的重要象征。这就得说说“青蚨还钱”的传说了。西汉的《淮南万毕术》里写着：“青蚨，一名‘鱼’，或‘蒲’，以其子母各等，置瓮中，埋东行阴垣下。三日后开之，即相从。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这话是说，把青蚨母子放在瓮里，埋在东边背阴的墙下，三天后打开，它们就在一起了。把母青蚨的血涂在81枚钱上，子青蚨的血涂在另外81枚钱上，用这些钱买东西，花出去的母钱会回到子钱处，花出去的子钱会回到母钱处。

　　东晋的《搜神记》里也有类似的故事，说青蚨母子相依为命，用它们的血涂在钱上，花出去的钱总会自己飞回来。东汉的《说文解字》直接说“青蚨，水虫，可还钱”，可见这传说老早就有了。古人觉得这太神奇了，就把青蚨当成了钱的象征，希望自己花出去的钱也能像青蚨一样飞回来。

　　因为这个传说，青蚨成了钱币的代名词。唐代诗人寒山写过“囊里无青蚨，箧中有黄绢”，意思是口袋里没钱了，箱子里只有黄绢；温庭筠也有“客来斟绿蚁，妻试踏青蚨”的诗句，“绿蚁”是酒，“青蚨”就是钱，说有客人来了，妻子想拿钱买酒。元代杂剧中也有“囊里缺青蚨”的说法，这里的“青蚨”都是指钱。

　　以前每逢过年，一些商铺和银号的钱柜上会贴“青蚨飞入”的红纸吉语，图个财源茂盛的好兆头。店铺起名也爱用“蚨”字，最有名的就是“瑞蚨祥”，名字里的“蚨”就是青蚨，寓意钱能回来，生意兴隆。银钱业的人觉得青蚨“还钱”的寓意，跟金融运作里财富循环增值的道理很像——钱借出去、存进来，转一圈还能生钱，所以青蚨成了银钱业的标志，票号、银号的招牌、装饰，还有钱币、银票、账簿上，常能看见青蚨的图案。

　　那么，怎么知道通庆里木雕上的是青蚨不是蝴蝶呢？青蚨是传说中的生物，跟龙、麒麟一样，是人们根据现有生物想象出来的。通庆里的木雕，两只昆虫不一样：上面那只躯干细点，有点蝴蝶的样子，但翅膀又长又大，形状更像蝙蝠或蝉的半鞘翅，翅膀上还刻着细密的纹路，像蝉翼一样；下面那只躯干粗长，跟蝉的形态相似，头部有一对触角，跟蝴蝶的棒状触角不一样——蝴蝶的触角是末端膨大的，这触角是丝状的。最关键的是，它们的后翅很小，还跟前翅分离，这跟蝴蝶不一样：蝴蝶的前翅和后翅脉络连贯，静止时前翅盖在后翅上，后翅多是宽短或有尾突的。您要是见过真蝴蝶，就知道它们停着的时候，翅膀是合起来的，后翅藏在前翅下面，通庆里的木雕后翅却露在外面，明显不是蝴蝶。结合文献记载青蚨“形似蝉、蝶，而稍大”，就能知道这组图案正是古人融合多种生物特征创造的青蚨形象，是银钱业的标志。古文化街这个木雕的图案和生物学上的蝴蝶是不一样的，却同四川地区的马兰钱上的青蚨图案一致。

　　青蚨木雕的历史与文化意义

　　通庆里的青蚨木雕可不只是好看的装饰，它是天津金融史的见证。古文化街作为以前的金融街，孕育了以青蚨为象征的金融文化，通庆里作为曾经的银号，其“东西通达”的布局，跟青蚨“财富循环”的寓意正好相符。您看那过街楼的巷子，东边通玉皇阁，西边通宫北大街，就是要让钱“东西通达”，跟青蚨“花出去还能回来”的意思一样。这种把建筑布局和金融寓意结合起来的设计，在天津老建筑里可不多见，通庆里算是独一份儿。

　　通庆里木雕的细节，跟文献记载和实物里的青蚨特征一模一样。再说青蚨作为金融符号出现在通庆里，才是顺理成章的。就像现在的银行门口放铜狮子，寓意镇宅招财，过去的银号就用青蚨做标志，都是图个吉利，希望生意兴隆。

　　这组青蚨木雕，是津派建筑艺术的典范。那“回”纹像祥云，青蚨刻在中间，把金融符号和建筑装饰结合起来，这是天津建筑的特色。古人建造建筑，不仅要住得舒服，还得把寓意刻在上面，通庆里就是这样，把“钱街”的历史刻在了木头上，是老天津“行业标识建筑化”的典型代表。

　　现在通庆里成了天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每天都有游客来参观。下次您路过通庆里，不妨抬头看看那两只青蚨，想想它们背后天津金融街的往事：从明朝的钱摊到清朝的银号，从晋商的票号到现代的银行，古文化街以前多热闹。您再细细观赏那木雕，青蚨的轮廓依然清晰，就像一段凝固的历史，默默述说着古文化街的金融密码。

　　图片说明：

　　图①：通庆里巷道和两侧山墙

　　图②通庆里木雕细节

　　天津广播电视台生活广播《城市记忆》节目（FM91.1/AM1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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