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快十岁时才第一次知道柿子是长在树上的。
那年母亲带我回她的老家河北,当姨娘把洗好的大柿子端到我面前,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吃,后来在母亲眼神的指导下,我啃得嘴巴周围满是果汁,她们在一旁哈哈大笑。
姨娘家的亮表哥大我五岁,他大眼睛忽闪着,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倚着门边框冲着我笑。母亲逗他:“把你的大眼睛换给表妹好不好?”他大声喊:“不好!”一溜烟跑掉了,声音拉得长长的,像风筝线。吃饭的时候,姨娘把亮表哥的小凳子放在我身边,他却端着坐到对面去了,但又老是看着我笑,姨娘解释说:“你哥哥脸小。”我心里说,表哥胖嘟嘟的,脸也不小啊!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看小鸟,他跑过来小声问我还想吃柿子吗?我点点头。母亲不肯让我多吃,说柿子硬,吃多了不好,可柿子明明很软,我意犹未尽,特别想再吃几个。亮表哥仿佛看到我心里了,他一挥手说:“走,哥带你吃去。”我问他哪里有,他手指按在唇上,哈着腰在窗前跑过,我也学他的样子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出了院子,他牵住我的手。我又问哪里有柿子,“山上有,哥知道地方!”他狡狯地扭头对我笑。
当时已初冬,草都黄了,树叶都落了,哪来的柿子呢?他不再答话,热乎乎的小手拉着我走。过了一条带冰碴的小河,爬上一个小土坡,亮表哥往对面山洼一指:“你看!”哎呀,真的是柿子呀!稀稀落落的几棵柿子树站在斜坡上,树上零零星星地挂着柿子,特别醒目。我兴奋地跳着脚拍掌,他用手捂住我嘴巴,说:“别吵,那是咱的秘密基地!”
那便是我第一次看见树上的柿子,真美啊!像画上去的一样。亮表哥敏捷地爬上树,等他下来时,衣服里揣了五六个大柿子,样子像当时怀着宝宝的小姨,逗得我笑弯了腰。柿子还挂着白霜,亮表哥靠体温暖着,不时拿出来揉一揉,然后取了一个在棉袄上擦一擦递给我,说经过霜的柿子更甜。亮表哥说得对,这柿子比姨娘给我的更甜更糯,凉丝丝的。但跟母亲一样,他也说只许我吃一个,其余的就埋在树根下的叶子堆里。他拉着我的手下山,还神色郑重地叮嘱我:“要是大人知道了,哥就带你来不成了。”我连忙点头答应,跟他拉勾发誓绝对不说。
那以后,在姨娘家最盼望的事就是跟亮表哥去山上吃柿子,直到一天,我也要爬树,结果从树上下来时,摔了一跤崴了脚,亮表哥惊慌失措地背着哇哇大哭的我跑回家。后来,听到姨娘嘱咐亮表哥:“跟妹妹在一起,小心点,小女孩不比你们男孩子。”
要回家了,我哭哭啼啼不肯走,母亲很奇怪:“这孩子本是恋家,不肯在别处多待的,今儿是怎么了?”亮表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直到我们上了车也没见到他,后来他跟我说,他去“秘密基地”给我摘柿子去了。
再后来,我们家在乡下有了个小院,我于是心心念念地想要一棵柿子树,父亲说,东北的气候养不活。我又跟亮表哥说,他说“来年春天我给你送一棵去”,我只当他哄我。亮表哥那时已高中毕业,正跟着姨夫学中医。暑假我回家,父亲指着一棵小树对我说:“你亮表哥特意给你送来的,饭都没吃,放下树苗就走了。”那棵柿子树的生命力超乎想象,竟然在北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只是一直没有结果。二十多年过去了,柿子树依然挺拔,但也有了沧桑。直到我把老屋托管给亲戚照顾,还不忘叮嘱“一定好好照看那棵柿子树”。
谁的心中还不曾种着一棵纯真的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