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候场,他并非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位面如冠玉、即将提枪上马的“俏罗成”;亦非在天津人艺舞台上活跃30余年,亮相便如一束追光、单纯而青春的“周冲”,或是集市侩、狡诈与卑微于一身的“鲁贵”。此时,上场门的布帘之后,头戴软素罗帽,身穿素侉衣、素褶,腰扎鸾带,足蹬薄底靴,手攥哨棒的他,是即将痛饮十八碗,奔赴景阳冈的打虎英雄——武松。
3月28日下午,在庆祝天津甲子曲社四十周年的专场演出上,影视演员、话剧演员孙晨曦,正作为一名曲友彩唱昆曲《义侠记》中“打虎”一折。演出前后,孙晨曦接受记者专访,讲述了这场跨越时光的圆梦与回归。
一直怀着“新奇”去尝试
大家一定在近年的短视频平台刷到过这样的片段——几位绿林女侠赞叹:“你们快来看啊,多漂亮的小白脸儿。”“可真是,该不是个女的扮的吧?”镜头远推,孙晨曦扮演的罗成正在马上挥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又火了。”孙晨曦说,拍摄“俏罗成”时还算顺利,“当时的武戏基本都是‘功夫实战’,前一部戏我就把手摔断过。”其实,影视剧并不是孙晨曦的演艺道路之始。
孙晨曦出生于戏曲家庭,父亲是天津甲子曲社指导教师、昆曲名宿孙立善。“我9岁进入天津戏校(今天津艺术职业学院)学习武生。”扎实的腰腿功、程式化表演与舞台精气神,为他埋下了表演的种子。孙晨曦说:“我和同学演《三岔口》,一出场,我们从学戏的小子,变成英雄侠义之士,这种感觉特别新奇。或许这也是我后来总想着尝试新事物的根源吧。”
14岁那年,因伤在家休养的他,照片被副导演递到香港导演许鞍华手中,试镜便被相中。从《江南书剑情》《戈壁恩仇录》(改编自金庸《书剑恩仇录》)开始,他凭借俊朗外形与利落身手,接连主演《飞天神鼠》《俏罗成》等武侠片,成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家喻户晓的银幕少侠。
当年拿到《俏罗成》剧本,孙晨曦还和甲子曲社几位老先生提及。当时有着“铁笛”之称的高凖教授得知后,主动为他翻阅历史资料。几天后他收到一个纸条,上面是高凖教授对罗成的人物分析:“罗成……性格刚毅……”
影视巅峰之际,孙晨曦听从前辈建议,毅然加入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在众多剧目与角色中,剧院经典之作《雷雨》里,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周冲,一直演到深谙市井冷暖的管家鲁贵。“鲁贵可比周冲难演多了。”他坦言,周冲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靠本色与激情便能出彩;鲁贵在底层摸爬滚打,人性复杂、分寸难拿捏,更考验生活积淀与表演功力。从青涩少年走向成熟,角色的反转,亦是他人生与艺术的双重沉淀。
演艺生涯的不断延续
话剧与影视的历练,让孙晨曦在台词深度、人性刻画与镜头节奏上日臻成熟。“当时一直没能细磨昆曲,是我最大的遗憾。”
2018年的一次南方之行,当他在博物馆里看到《牡丹亭》巨幅剧照、看到戏楼的一方氍毹,心底的戏曲情怀被瞬间点燃。在甲子曲社师友的鼓励,以及父亲的亲自打磨下,系统学习了《夜奔》《打虎》《寄子》等剧目。2020年,首度实景演出《林冲夜奔》,载歌载舞的写意表达、身心合一的释放感,让孙晨曦直呼“痛快”。虽自谦“于昆曲仍是‘小白’”,他却以职业演员的严谨精益求精:“在话剧舞台积累的经验,也能化用到昆曲表演中。”
3月28日演出完毕,孙晨曦一边说“累”,一边大呼过瘾:“这次舞台演出,也发现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下次能演得更好。”在孙晨曦看来,影视、话剧、戏曲三者相通互补——话剧夯实人性深度,影视锤炼镜头表达,戏曲守住形体、气息与程式根基。他认为,好的表演终究是心到、情真、技稳,生活体验才是表演的源头活水。
提及这次的《打虎》,他感言:“谁不想演一回英雄武松呢!”同样,“一辈子做好演员”,也是他从青年时就立下的追求。孙晨曦以甲子曲社曲友的身份,带着半世纪的艺术积淀与情怀重回昆曲,是寻根,是再出发:“我的演艺生涯正在延续。”
文/摄 记者 单炜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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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生42年的“四十年庆”
当天的专场特别有意思,成立于1984年的甲子曲社,已历经42年,却以“四十年”为庆。天津甲子曲社核心成员王焱介绍,这场演出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应该推出,虽延迟至今,却也让大家多了更多打磨的时间。
王焱介绍,如今曲社共有曲友60余人,半数为大学在校学生。曲社每周日上午开展活动,学员从识谱、曲唱学起,继之以身段训练,最终以折子戏彩唱的形式作为教学成果汇报。2024年9月,国家级非遗项目昆曲代表性传承人、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侯少奎先生,收天津甲子曲社曲友孙晨曦为徒。
近年来,昆曲热逐渐升温。王焱认为,这是对昆曲艺术内核与文化高度的重新发掘。昆曲被视作中国演艺的文化根脉,其历经数百年积淀的艺术养分、高水准的文学基底、写意化的表演形式,以及载歌载舞中兼具的情感表达与审美价值,打破了人们对其仅为传统戏曲的单一认知,回归到对其艺术高度与文化深度的本质认可。“这再一次证明了,经典拥有无惧于时间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