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收到老家朋友的信息,向我要收件地址,说给我订了我们都喜欢吃的产自上海的老式葱油饼干——那种颇为特别、难以描述、带着葱香的清甜,瞬间让我们重回安宁的小镇、无忧的童年,两人一起吃饼干、看小人书的悠长午后。这葱油饼干对于我们的意义,不亚于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中那著名的小玛德莱娜点心。
在普鲁斯特的笔下,那种点心又矮又胖,看来像是用扇贝壳那样的点心模子做的,模样丰满肥腴、令人垂涎,点心的四周还有那么规整、那么一丝不苟的皱褶。但即使是这样鲜明可爱的视觉形象,也比不上气味和滋味给人留下的长久印象与深远影响:“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贰,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一块浸泡在茶水中的小玛德莱娜点心,一下子唤起了小说中“我”的童年回忆,多年前姨妈曾经给“我”一块同样浸泡在茶水中的小玛德莱娜点心,那滋味也一模一样。于是,“那时我们家花园里的各色鲜花,还有斯万先生家花园里的姹紫嫣红,还有维福纳河塘里漂浮的睡莲,还有善良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还有教堂,还有贡布雷的一切和市镇周围的景物,全都显出形迹,并且逼真而实在,大街小巷和花园都从我的茶杯中脱颖而出”。
两三天后,老式葱油饼干就来到了我的家中,包装妥帖,完好无损。独立的小包装便于携带,朋友说我可以带到办公室,工作间隙垫垫肚子。于是,第二天上午,我拿出五分钟时间,细细品尝一袋葱油饼干,让自己重回童年小镇。
我闭上眼睛,故园的许多细节,伴随着饼干的气味与滋味,如普鲁斯特所说的水中的碎纸,在盛满清水的大碗里,渐渐舒展,“出现不同的轮廓,泛起不同的颜色,千姿百态,变成花,变成楼阁,变成人物……”
比如小院里的柿子树,秋天时缀满了又红又圆、莹润可爱的小柿子。妈妈会特意留几个到白雪皑皑的冬季,在枝头点亮红色的小灯笼,迎接来年的春梅开,春风起,春水生,春雷震,春林盛……比如夏天时,到一个热爱园艺的老爷爷家看原来只在书本上读过的“昙花一现”。黑丝绒般的夜色里,花瓣逐渐绽开,硕大的花朵洁白如雪,清香四溢,如此纯洁,又如此热烈,如铁凝那篇著名的小说名:“哦,香雪!”铁凝笔下的“香雪”是个纯真美好的少女,正如同这如雪如诗的昙花。我听到自己的心伴随着花开而怦怦地跳,跳,跳……就像多年后站在他的面前,被某种心仪已久的东西击中,惊呆,进入惝恍迷离的梦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饼干吃完,柿子离枝,昙花凋零,我也从梦中醒来,“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望着对面如此近又如此远的楼群,久久徘徊,惆怅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