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秋月问艺黄少华，黄少华的话耐人寻味：“我唱的都是老腔老调，可到现在都成新腔了！”是谦逊，还是不以为然？不过，这老腔老调，正是我爱听的。荀慧生调门低，柔美、婉转、细腻，又加了宽音和低音，便又多了份低沉，恰似小桥流水，微澜细波，河底之石，乍隐乍现，不做波澜壮阔之势，却能激起观众心里的惊涛骇浪。这便是黄少华说的老腔老调。

　　听戏，还是老腔老调好听。想听老腔老调，听老唱片是捷径。上世纪的前几十年，京剧攀升到顶峰，名角优伶荟萃，高亭、百代、胜利等唱片公司纷纷灌制唱片，那些久远的声音，流传至今，有着无法复制的珍稀性，也成了传统艺术的文化瑰宝。

　　听老唱片，听的就是旧时光——于慵懒的午后，沏一杯茶，半倚在藤椅上，打开唱机，手指在大腿上预备附和的节拍，京胡响起的一瞬，人就恍然如醉了，仿佛经历一场时空穿越——旧舞台、长板凳、长袍马褂、折扇、茶水、瓜子，肆无忌惮的喝彩……那是不复重现的粉墨人生、江湖锦绣。岁月里的胡琴声，丝丝拉拉，透着凉，划得人心疼心颤。不像现在有庞大的乐队，多乐器合奏，有些虚张声势，太闹了；老唱片的锣声，也不像现在的锣鼓，洪水猛兽般轰然砸向耳膜，倒像是一颗石子掉进泉水，“咚”一声，荡起一股烟雾状的回响；老唱片的旦角，尖、细、娇、脆、甜，生角，亦听不出苍老，岁月越久，越透亮、圆润、悠扬。这是时光的馈赠。

　　有人说，读唐诗，少年读李白，中年要读杜甫。杜诗博大精深的思想、谨严的格律、铿锵的音韵，变化多端的表现手法，百转千回、反复咏叹的感情表达方式，只有人到中年，才能领悟入心。老唱片，就恰似一组杜诗。于是，少年时听不惯的老唱片，如今倒成了耳畔佳音。

　　哪一张老唱片，没有一段趣闻轶事？当年“四大名旦”合灌《四五花洞》，四句慢板，每人唱一句，谁先、谁后？梅兰芳当之无愧唱首句。程砚秋正红，自谓可唱第二句；尚小云对梅兰芳唱第一句不予计较，但称第二句应由他唱；荀慧生更决绝，若让他唱三、四句，宁可不干。好事几乎告吹。幸得梅花馆主出面斡旋，先对程说：“您是饱学之士，若和梅作神龙首尾相应，必受人嘉许。”又对荀说：“您嗓音低柔，第二句须翻高，如有逊色，反为不美，而第三句婉转低腔，更显荀腔特色。”程、荀皆以为然。于是，便有了一段人间绝响传世。好一个懂戏识人的梅花馆主。

　　听老艺术家们不同时期的老唱片，也会发现他们演唱风格上纵向的不同，可见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上下求索，执着于艺术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