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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漫笔

苏轼与虫鱼鸟兽

刘江滨

  苏轼在海南儋州谪居期间,养了一只狗,因嘴是黑的,故名乌觜。在这僻远蛮荒之地,人地两生,陪伴苏轼的只有小儿子苏过,所以,养只狗,一为疏解孤寂,一为看家护院。宋徽宗继位后,苏轼遇赦北归,他带着乌觜一起迁徙,并写了一首诗,题目很长:《余来儋耳,得吠狗曰乌觜,甚猛而驯,随余迁合浦,过澄迈,泅而济,路人皆惊,戏为作此诗》。

  乌觜是一只海獒,本是奄奄一息的流浪犬,幸遇苏轼这样的善良主人,养得肥壮如瓠,免遭了鼎俎之祸,不用担心被人煮食了。乌觜白天温顺待客,晚上则凶悍地守卫门户。乌觜知晓主人要北还了,高兴地摇尾欲舞,跳跃着和童仆撒欢嬉戏,吐舌喘气汗如雨。乌觜随苏轼过澄江,有长桥不走,却径自跳到清澈深幽的江里浮游,姿态就像鹅鸭,上岸后又威武如猛虎一般,路人看在眼里,都大为惊奇。

  爱偷肉吃,算是乌觜的一个小毛病,苏轼拿起鞭子要揍它,又舍不得,也就饶恕它了。乌觜不会说话,伏地摇尾感谢主人厚恩。晋代陆机那只千里传书的黄耳狗,估计是乌觜的祖先。如果苏轼将家书交给乌觜送回家,它也能办得到。

  这乌觜还不是苏轼养的第一只狗。《眉山县志》载:“栖云寺,治西八十里连鳌山旁,苏轼有《病狗赋》书于壁。”此赋已散佚,这只病狗也不知是否为苏轼少年时所养。苏轼担任密州知州时,有一次打猎,“左牵黄,右擎苍”,“苍”是苍鹰,“黄”应是苏轼那时养的一只黄狗。在惠州贬居的日子,苏轼生活艰窘,买肉只买脊骨,骨缝间也有一点点肉,煮熟后在酒中浸泡,再洒上点盐,用文火熏得微焦,反复挑剔着吃,也不失为美味。他给苏辙写信时,调侃说:“然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你把骨头啃光了,那狗自然不高兴了。这里说到狗,而且是“众狗”,可能苏轼家的狗不止一只。苏轼说,这是“戏语”,以他的性情,断不会真让狗饿肚子。这信让人看得既可乐又酸楚。

  狗是动物中和人关系最密切的一种,至今依然。苏轼将此描绘得活灵活现、趣味盎然。

  不仅如此,苏轼因游历甚广、见识卓绝,笔下更建构了一个多姿多彩的动物世界。有人统计,仅在苏轼写于海南的诗文中出现的动物就有七十多种。猿猴虎豹、鸡鸭鱼兔、燕鹰鹤鹿等都在苏轼的笔端出没奔突。有一首《雍秀才画草虫八物》,就写了八种草虫:促织、蝉、虾蟆、蜣螂、天水牛、蝎虎、蜗牛、鬼蝶。人与虫鱼鸟兽拥有一个天地人间,共同绘就了大自然的生命图谱。苏轼给苏辙的一封信中写道:“所谓自娱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吾作乐事也。”尽管在丛脞烦扰的人事中,屡遭打压迫害,但乐天派苏轼,总能设法在扰攘困顿中解脱,在自然界找到心灵的寄托。

  苏轼写动物,有的呈现了自然生态物象,如“蛙鸣青草泊,蝉噪垂杨浦”“雄雉曳修尾,惊飞向日斜”“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等;有的借动物抒情达理,如《入峡》一诗中“独爱孤栖鹘,高超百尺岚”“试看飞鸟乐,高遁此心甘”。纪昀评曰:“刻意锻炼,语皆警峭,气局亦宽然有余。入结,忽借一鸟生波,便觉淫佚咏叹,意味深长,故诗家当争用笔。”

  苏轼诗文中出现最多的动物意象之一是“鸿”,约有八十余处。鸿即大雁,是随季节迁徙的候鸟。苏轼与鸿一样,也是一只候鸟,北迁南飞,漂泊不定,不过,决定他迁徙的不是自然气候,而是政治气候。苏轼在作品中常常以鸿自比,贯穿生涯始终。嘉祐六年(1061),二十六岁的苏轼初仕凤翔,写了一首《和子由渑池怀旧》,诗前四句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首诗非常著名,留下一个成语“雪泥鸿爪”。鸿飞虽然不计东西,但毕竟在雪泥上留下了爪痕,一如人生。乌台诗案后,苏轼被贬黄州,作词自喻“孤鸿”:“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他在黄州还写了《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一诗,其中也有名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秋鸿来去有迹可循,显示出苏轼的人生态度已由消极转向旷达。从海南岛北归,“春来何处不归鸿”,已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了。

  哥哥的心思弟弟最懂,苏辙在《祭亡兄端明文》中谓:“涉世多艰,竟奚所为?如鸿风飞,流落四维。”苏轼因当过端明殿学士,故世人尊称他“端明”,苏辙也把老兄比作鸿雁,一生都在到处漂泊。

  孟子尝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作为一名深受佛家影响的儒者,苏轼虽是一枚吃货,但在他的作品中,依旧流露出善待动物的仁慈和悲悯。他有一首诗名为《巫山庙上下数十里,有乌鸢无数,取食于行舟之上,舟人以神之故,亦不敢加害》,题目已说明问题,无须再引。《记先夫人不残鸟雀》,记他少时,其母“恶杀生,儿童婢仆,皆不得捕取鸟雀”,所以,家里树上的鸟雀不怕人,和人十分亲近。《记钱塘杀鹅》,说杭州人喜欢杀鹅,每天杀一百只到集市上卖。一次,苏轼夜归,路过屠户门,听到群鹅号叫,声震街巷,仿佛在控诉,心中觉得凄然不忍。他为此感叹,鹅能警盗,鹅粪还能杀蛇,人们为什么不能像王羲之一样爱鹅呢?《记徐州杀狗》借孔子之言,明确表明态度,狗死了都要埋掉,更不应活着宰杀。

  《中庸》有云:“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生不息,此为古代朴素的自然生态和谐观。特殊的经历赐予苏轼特别的手笔,仔细观瞧——虫在地,鱼在水,鸟在天,兽在野,猿啼蝉噪,马嘶鹤鸣,这世界生机无限、活气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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