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2年春,一个年仅16岁的八路军小战士,随部队转战在冀中平原,他的背包里装着一本《区村和连队的文学写作课本》,书的作者是孙犁。小战士名叫徐光耀,河北雄县段岗村人,生于1925年,13岁就参加了八路军,由于表现出色,不满14岁就被破格接收为中共党员。
1941年春,冀中抗日根据地发起“冀中一日”写作运动,选定5月27日这一天,号召干部、战士和广大群众拿起笔来,写一写身边的抗战故事,以此展现冀中人民在抗日斗争中的精神风貌。此次活动征集到的稿件多达5万余件,装了好几个麻袋,王林、孙犁、李英儒等人,从中选出200多篇,分做四辑出版。孙犁还根据看稿心得,撰写了《区村和连队的文学写作课本》,用以指导部队战士和群众的写作。1942年春,这本书由冀中文建会油印1000册发行,徐光耀有幸得到了一本。参军前他读过四年书,“冀中一日”写作活动开展时,由于自信心不足没有投稿,但他有着强烈的学习渴望。在战斗间隙,他总是认真阅读这本小册子,一读就是半年,从中掌握了不少写作知识。
这是他与孙犁最初的结缘。
抗日战争时期,徐光耀参加了大大小小百余次战斗,获得了二等“五一”奖章。解放战争时期,他先后担任过摄影记者、前线剧社创作组副组长。1947年,他还在华北联大文学系插班学习了八个月。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读到了孙犁的两篇短篇小说,心灵受到震撼,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从此,只要看到孙犁的名字,不管是什么文章,他都要拿过来看看。
他对孙犁的心仪,便是从这时开始的。
二
1951年10月,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苏联,孙犁和徐光耀均为代表团成员。当时,26岁的徐光耀刚刚出版了长篇小说《平原烈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风头正劲。这部作品的创作源于他的一段战斗经历:1942年,侵华日军发动了空前残酷的“五一大扫荡”,时任宁晋县大队特派员的徐光耀,和同志们并肩作战,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平原烈火》正是这段难忘岁月的真实写照。
代表团在苏联参观学习了两个月,徐光耀随身携带的是孙犁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风云初记》第一卷。每到夜晚空闲时,他便认真阅读这部作品,还在日记中写下自己的感悟:“孙犁比那些所谓诗人更诗人些,小说中的形象、语言,硬是比那些诗的感染力强烈得多。要写书就应该至少写成这样子。马马虎虎,自作聪明的写法,千万避免。”
这些想法,徐光耀从未对孙犁提及。一来两人都不善交际,二来还有更深层的原因。2005年7月,徐光耀在给陕西师范大学阎庆生教授的信中说:“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却不敢学他(孙犁),因为那时文坛不大注意他,我猜想准是因为他写的太美了,不免小资罢。然而,他的作品仍然是篇篇看,心仪而表面上不张扬。”
虽然没有过多接触,但徐光耀却十分在意孙犁对自己的看法。他曾回忆道:“日后听人说,孙犁与人谈到我去苏联时,只说了一句话:‘徐光耀这个小伙子啊,咳!’印象似乎并不怎么好。‘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孙犁的这声“咳”,或许是对徐光耀年轻气盛的一种感叹吧!
三
1956年,孙犁在创作《铁木前传》时,患上了极度神经衰弱。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先后到北京、青岛和无锡等地疗养,病情才有所缓解。1964年11月,孙犁想回安平老家看看,天津日报社给他派了一辆吉普车。他坐车先到安新,在白洋淀边转了转,接着到保定故地重游,负责接待他的是徐光耀。
当时,徐光耀在保定文联工作。得知孙犁要来,文联领导询问谁认识孙犁,见无人应声,徐光耀便主动说自己认识,于是被派去接待。就要和孙犁见面了,徐光耀有些忐忑不安。当初,大家并肩比齐,如今自己落魄不堪,孙犁会拿什么眼光看自己呢?谁知一见面,孙犁喊了声“光耀”,就亲切地拉住了他的手,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里,徐光耀陪同孙犁采访了在抗洪中涌现的女劳模李桂芳,又到满城县一亩泉和抱阳山游览,两人还在山上合影留念。从那张老照片里能看到,孙犁穿着中式上衣,戴着一顶帽子,而徐光耀的衣襟上还打着补丁。
1991年11月15日,孙犁在《寄光耀》中记述道:“他陪我到保定附近的一亩泉、抱阳山游玩了一番,还给我照了几张相片。第二天,又一同到他的劳动点上,去劳动了半日,是拔旱萝卜。中午在老乡家吃了一顿红薯。下午,在他那间下放的小屋炕头,我俩并肩躺着,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天晚了,我回旅馆,他回家去。”
两人躺在炕头上说了些什么呢?只能是文学创作吧!
1958年,正处人生低谷的徐光耀,为了从巨大的精神压力中挣脱,便想借文学创作疏解情绪。他想写一些快乐的事情,突然想起自己在《平原烈火》中塑造的小鬼“瞪眼虎”——那是个活泼灵动的孩子,但因为不是主角,没有充分展开描写,有人说他把一个可爱的孩子“写丢了”。于是,徐光耀决定再写写这个孩子!他将平生所见所闻、所知所得的“嘎人嘎事”汇集在一起,塑造了“小兵张嘎”这一艺术形象,仅用一个月就写完了小说和电影剧本。1961年,中篇小说《小兵张嘎》在《河北文艺》发表。1963年,由崔嵬执导的同名电影在国内上映。徐光耀经常对人说:“‘嘎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孙犁对《小兵张嘎》给予的充分肯定,极大增强了徐光耀创作的信心。而帮助孙犁从疾病中振作起来的,同样是文学。1962年,他写了几篇散文,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黄鹂》,这篇散文堪称他的“美学宣言”。孙犁曾坦言:“因为职业的关系,对于美的事物的追求,真是有些奇怪,有时简直近于一种狂热。”正是这种狂热,才把他从疾病的泥潭中托举了出来。
四
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孙犁用了18年时间,写出了十本散文集,由此成就了“新孙犁”的文学高度。徐光耀在给阎庆生的信中说:“到了新时期,我才逐渐对孙犁五体投地了。”他不仅购置了《孙犁文集》,还时时留意收集新出的孙犁著作单行本,潜心钻研,反复揣摩,诚心诚意地向孙犁学习。1987年,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我常常想,文学归根到底是什么?我们应该向哪儿努力?要怎样追求,才能达到那个美好的极致?当然,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也不该简单地定些框框,甚至把道路划窄、划死。可我们总应尽可能找到榜样,而且越现成越近切越好。孙犁,他作为一个真正懂得文学的作家,他的深挚,他的才具,甚至他的情趣和敏感,确实都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和学习。有心人不该忽略这一幸运。
1989年,孙犁出版了《无为集》。徐光耀拿到书后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读了其中的几篇文章,了解到孙犁过往的一些惨痛经历,他震惊不已。他察觉到,从文字里看,孙犁的情绪依旧有些低沉,不甚昂扬。因此他十分忧心,便给孙犁写信劝慰。孙犁深受感动,后来他在《寄光耀》一文中说:“这说明光耀对我是有感情的,而且感情甚深。”“他能关心我的生死,并且一想到我会死去,就感到恐怖。我想,这种人在世界上还不会太多吧?”
徐光耀多次强调,孙犁是他的精神支柱。他认为,孙犁具有思想家的素质。新时期以来,文坛上风起云涌,各种“主义”纷至沓来,徐光耀有时也会感到困惑。孙犁却说:“用不着大惊小怪,这都是历史和时代造成的必然,其出现是很自然的。”徐光耀听后,内心的浮躁立刻平息下来。孙犁逝世后,他在一篇纪念文章中说:“孙犁不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作家,特别让我敬重的,是他的思想深邃、睿哲。”
孙犁那份“真诚不虚”的人格与艺术品格,让徐光耀钦佩不已。无论文坛风气如何变幻,孙犁对艺术规律的尊重始终毫不动摇,这在同时代作家中实属难得。有段时间,徐光耀言必称孙犁,与他人讨论文学现状、评述别人的文学作品,都要引用孙犁的观点。他写了数篇文章,记述自己学习孙犁的体会,如《大道低回》《我心中的孙犁》《不读孙犁,你怎能长进?》等等。在当代作家中,徐光耀是对孙犁评述最多的人。他尊称孙犁为“老师”,但孙犁坚辞不受,说自己和光耀是同辈人,是朋友。孙犁出生于1913年,比徐光耀年长12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