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徐光耀对孙犁艺术风格的认知,也比其他人深刻许多。孙犁一生以鲁迅为师,其文学创作深受鲁迅影响,越到晚年越是如此。2005年12月,徐光耀在给阎庆生的信中写道:“我之所以钦佩孙犁,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都在推崇鲁迅。他从鲁迅学了很多东西,他可以叫做刻骨铭心地学。我学鲁迅是皮毛,而孙犁才是真的‘化’为自己的东西。”他十分真诚地说:“至于文学的技艺方面和秉持的现实主义,我是近学孙犁,远学鲁迅的。而孙犁最好地学了鲁迅。”徐光耀这样说,自然有自谦的成分,他学鲁迅也得其三昧,所以才能写出《昨夜西风凋碧树》等一批力作。但“近学孙犁,远学鲁迅”,的确道出了他的“孙犁情结”。
徐光耀同样具有深邃的思想,他对孙犁文学风格的认知,没有停留在对“荷花淀派”文学风格的解析上,而是敏锐捕捉到了孙犁晚年文学创作上的“鲁迅遗风”,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进入晚年的孙犁,文学审美观又有相当大的变化,尤其是思想,时常闪出锐利的锋芒。他对现实世界的关注、呼唤、呐喊,虽然温文婉转,但更本真更血性了,可谓隐锋芒于敦厚,藏讽劝于蕴藉,对时代风潮、社会利弊,每于字里行间作善意而痛切的鞭笞和扬弃。
孙犁早期文学作品中那些美丽勇敢的青年女性,带有白洋淀清新水汽的场景,具有浓郁浪漫色彩的抒情文字,形成了他鲜明的艺术风格。他晚年的作品却带有强烈的“鲁迅遗风”,战斗性越来越强,风格变得沉郁冷峻。在其一生的文学创作中,前期的“荷韵”与后期的“鲁风”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多维的孙犁。
六
1993年夏,孙犁因患胃癌动了一次大手术。由于身体虚弱,他很长时间没有读书写作。1994年4月18日,徐光耀等人到天津参加梁斌从事文学活动60周年研讨会。会议间隙,他与韩映山、段华一起去看望孙犁。
据韩映山记述,他们进屋时,孙犁刚理完发,衣领还翻着。见到徐光耀,孙犁有些激动,说:“咱有30年不见了。映山来我知道,没想到你来。你这么瘦呀?有什么病?家里有什么事?”
徐光耀说:“我有冠心病,为孩子的事操心。”
孙犁一摆手:“咳!孩子的事,管他们干什么?就是别管。”
大家哈哈大笑,坐在一起谈往论今,其乐融融。考虑到孙犁大病初愈,前来看望的人很多,怕他累着,大家匆匆而别。临别时合影,孙犁让大家坐下,都一把年纪了,不要站着,甚至说:“你们不坐,我就不照了!”
这是徐光耀与孙犁的最后一次见面。
七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徐光耀和孙犁通信频繁。他们不仅关心对方的创作,关心文坛上的新人新作,更多的时候,他们像老友一样聊天,说些疾病养生、古董收藏、书法艺术等方面的话题,看似闲谈,却蕴含着彼此间的关心关爱,激发着心灵上的共鸣。细细品味这些书信,仿佛看到两位老者置身山峦环抱之中、古松溪流之旁,沐浴清风,述说心曲,物我两忘。
1995年5月18日,孙犁在给徐光耀的信中谈古董、谈养生,并饶有趣味地说道:“叩齿一法甚好,古人云:养目如养女,养牙如养兵,就是这个意思,可惜我无常性,想起来就叩几下,想不起来的时候多。”在这封信寄出的时候,孙犁在信封背面写下一行字:但愿这不是最后一封。
孙犁不会无缘无故写下这句话。5月15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下楼散步,着风受凉,引发了前列腺疾病,小便不畅,睡眠不佳,神经衰弱卷土重来。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垮掉,执笔为文将会成为一种奢望。
1993年做完胃部手术之后,1994年10月12日,孙犁在给徐光耀的一封信中说:“文章,恐怕一时写不成了,不是绝对不能写,是不愿再沾这个边,想就坡下驴。”但是身体稍好,他便恢复了创作。因此,徐光耀一直抱有幻想,觉得孙犁还会像过去那样,不过说说而已,最终依旧是:“其曲终能再奏,其人则仍能舞文弄墨,指点江山。”
但这次他失望了,1995年5月18日的信,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封信。
2002年7月11日,孙犁逝世。徐光耀说:“孙犁逝去了。但一颗明亮的文学之星,将永远地亮在天上。他使我们善良、自尊而骄傲。他是真正的文学家。他不会死的。”
2025年春,已是百岁老人的徐光耀,为雄安新区“荷花淀派文学馆”题写了馆名。那几个苍劲古朴的大字里,熔铸着他对孙犁历久弥坚的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