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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熟

残 雪

  有一些有磁力的工作,激发着我的热情与想象力,令我乐此不疲。比如报童这种工作就是这样。每人从报社后勤部领到新印出来的一百份报纸,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向老城长沙的大街小巷,口中发出响亮的叫卖声。每卖出一份报纸,就可以赚一分钱。像我这样羞怯的、同外人讲话都要一脸通红的女孩,居然豁出去干这样一种外向型的工作,那得有多大的动力在背后驱使啊。那动力就是一分钱的利润。如果卖完一百份,就可能赚到一元钱。一元钱可以买一支钢笔了,可以想得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大声叫卖,所以我走街串巷。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我从不敢直视那些顾客。

  但我的收获不尽如人意,远远比不上我的邻居湘妹。湘妹瘦小灵活,甚至有点鬼头鬼脑,两只黑眼珠贼溜溜的。她却是一名成功的报童。这一天,湘妹来邀我了。她说要同我一块去卖报。我正为没卖完的报纸发愁,立刻答应了。

  我们的目标是公园里的露天大茶馆。这个地方是湘妹发现的,她不像我,只是傻乎乎地在大街小巷乱跑,而是颇有心计。我们进了茶馆的大门,我迟疑地跟在湘妹的身后。只见湘妹奔向那些大叔大伯大妈,口中喊道:

  “我又来了,给你们带报纸来了!都来拿报纸吧。快,晚了就没有了!”

  她奔走于那些茶桌和躺椅之间,口里不停地大声说道:“拿一份去吧,每个人都拿一份去吧!我们长沙的精彩故事啊,还有当天的新闻啊。大妈,您也拿一份吧……大伯你还没拿呢,我记得您最爱看报纸。”

  一会儿工夫她手里的报纸就少了一大半,我跟在她后面也比我平时自己卖得多。在一个角落里我扯住湘妹,说:“原来这些人你全认识啊?”

  湘妹哈哈大笑,说:“我哪里认识他们,这叫自来熟。”

  她说完就眼珠一溜,跳到三位老爷爷的茶桌旁,口里嚷嚷道:

  “爷爷爷爷,长沙市的精彩新闻,我昨天答应给你们带来的。都拿零钱出来吧,一人一份,精神食粮啊。”

  她又卖了三份,简直是神速,我望尘莫及。

  茶馆里有些人很欣赏她,叫她过去吃点心。我隔得远远地看着。

  她不吃点心,让那些人将她剩下的报纸全买走。有一个人拿出一张一元大票,湘妹将剩下的报纸摔在桌上,拿了那张大票就跑。那些人喊道:

  “找钱啊,找钱给我们啊!”他们边喊边笑呢。

  湘妹拖着我跑出露天茶馆,在门外笑得直不起腰来。

  回家的路上,她又将我手上剩下的报纸像变戏法一样全卖出去了。

  湘妹,是轰轰烈烈干大事的小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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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史话”系列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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