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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晷已云极 宵漏自此长

——古诗词中的夏至
刘金祥

  夏至这天太阳行至黄经九十度,北半球的阳光被拉伸到极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明亮在此刻倾泻而下,所以清代陈希龄历法珍籍《恪遵宪度抄本》云:“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这三个“至”字,将天文学的精确定义与汉语的凝练之美融为一体。

  夏至这天,太阳几乎直射北回归线,此时北半球的白昼时间达到全年最长。对于这一重要天体特征,中唐诗人韦应物在《夏至避暑北池》一诗的开篇作以描述与概括:“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这十个字既是对天象的明确记录,也暗含时序流转的宿命感——极盛之后,必是衰减。夏至节气的诗意,正在于它同时承载着“至极”的辉煌与“转衰”的预感。韦应物的目光从天文投向人间:“未及施政教,所忧变炎凉。公门日多暇,是月农稍忙。”在官府的清闲与田野的繁忙之间,一位地方官对百姓疾苦的牵挂跃然纸上,从这个意义上讲,夏至不仅是天文学的节点,更是社会学的坐标。另一位中唐诗人权德舆在《夏至日作》一诗中将“极盛而衰”的哲学意识凝练为四句格言:“璿枢无停运,四序相错行。寄言赫曦景,今日一阴生。”诗人对着炽热的阳光昭告世人:夏至之时阴气已经滋生,只有知晓物极必反的道理,才能坦然面对天地间的各种变化。

  夏至有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唐中期诗人元稹的《咏廿四气诗·夏至五月中》,细腻敏锐地捕捉夏至时节的声音与光影:“处处闻蝉响,须知五月中。龙潜渌水穴,火助太阳宫。过雨频飞电,行云屡带虹。”蝉鸣声声,预示盛夏的到来;龙潜深水,躲避太阳的炽烤;疾风骤雨过后,闪电频频出现,彩虹横跨天际。这首诗层层叠叠地铺展开一幅夏至来临的自然画卷。尾联“蕤宾移去后,二气各西东”,意味着阳律停止和终结,阴阳二气各自离去。以乐律写节气,以声音喻天地——这是唐代诗人独有的浪漫,也是中国诗学“通感”传统的精妙实践。

  夏至的节俗,在古诗词中留下了绵长回味。唐代诗人白居易晚年写给好友刘禹锡的《和梦得夏至忆苏州呈卢宾客》,追忆他在苏州做刺史时的夏至筵席:“忆在苏州日,常谙夏至筵。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筒粽的竹香、烤鹅的鲜脆,是诗人舌尖上的苏州记忆。此时的白居易身在洛阳,垂垂老矣,却依然记得那些粽香与鹅鲜。味觉比视觉更能唤起乡愁,因为它连接着身体最本能的记忆。南宋著名诗人范成大在《夏至》诗中,也写到了类似节俗:“李核垂腰祝饐,粽丝系臂扶羸。节物竞随乡俗,老翁闲伴儿嬉。”诗人腰间挂着李核敬祖,手臂上系着粽丝祈福,老翁陪着孙辈玩耍,一派闲适的夏至光景。在范成大笔下,夏至不是白居易诗中那种宦游他乡的孤寂,也不是韦应物诗中那种居高念农的沉重,而是一种乡间的、家常的、含着烟火气的安稳。夏至的夜晚,白日的喧嚣终于散去,天地间另有一种静谧。白居易在《夏夜宿直》中写道:“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庭院空旷,人迹稀少,夜凉如水,风露澄清。槐花的香气弥漫满院,松子落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一个以听觉和嗅觉主导的夏夜——槐花的气味是弥漫的、沁满庭院的,松子落阶的声音是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诗人独自一人,在这静谧中感受着夏夜的清凉与芬芳。然而,并非所有人的夏至都是如此闲适。杜甫的《夏夜叹》,则将目光投向另一个世界:“念彼荷戈士,穷年守边疆。何由一洗濯,执热互相望。竟夕击刁斗,喧声连万方。”在同一片月光下,有人高卧纳凉,有人戍守边疆,终年不能洗浴,整夜击打着刁斗。杜甫慨叹的哪里是夏至暑热?他叹的是人间的参差、时局的动荡。夏至的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照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古人的夏至诗,不仅是对节气的描摹与记录,更是将天象、物候、人事、心性编织在一起的锦绣。它告诉人们:在最旺盛的时光里,要看见衰弱的迹象;在酷热的煎熬中,要找到心的清凉;在节俗的食物里,要尝出时光的味道。这也许就是古诗中的夏至留给人们最珍贵的礼物——在极致中保持警醒,在炎热中寻得清凉,在流转中安顿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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