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刚过,五月初六,史湘云来了。天气炎热,消夏果子都湃在水晶缸里,人人手中一把扇子扇凉,而史湘云却穿着重重叠叠的衣裳。贾母见了,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吧。”连王夫人也不解:“也没见穿上这些做什么。”湘云解释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一句话,带出了她在家生活的不自由。
在《红楼梦》中,史湘云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叔叔婶子过,大夏天的,婶婶叫她穿那么多衣裳,她就得听话——走亲戚,穿得简单了不成样子,更怕人说叔婶待这没父母的孩子不好。湘云穿得隆重些,叔叔婶婶觉得面上有光,至于热不热,不在考虑之内。
都说黛玉命薄,其实湘云的处境还不及黛玉。黛玉寄住贾府,有贾母疼爱着,宝玉呵护着。湘云呢,她偶尔来住一段时间,临走时眼泪汪汪的,当着家里人的面又不敢十分委屈,只得悄悄地嘱咐宝玉:“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住在贾府多好!初夏用鲛帕包着芍药花瓣当枕头,倒在石凳子上睡它个香梦沉酣,大雪天到芦雪庵烤鹿肉吃。只是,她不能常住,既有叔婶,怎么可以让人家说,把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扔在亲戚家不管呢?也许,她是羡慕黛玉的。黛玉一年的功夫可以只做个香袋,就这样老太太还怕她劳碌着了,嘱咐要好生静养。而湘云在家却是每天做针线到三更天,袭人曾求她给做鞋、打结子,宝钗告诉袭人,湘云家里那些奶奶太太们,见到她给别人做活会不高兴的。
从这些细枝末节,我们看到了湘云的不得已。大观园办诗社,宝玉要去请她,还是袭人明白:“她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她,她要来,又由不得她;不来,又牵肠挂肚的。”而湘云到底是来了,兴冲冲想要先邀一社。单纯的她只想着和姊妹们作诗玩乐,一点儿人情世故也不懂。邀一社是要做东道请客的。宝钗察觉到她的难处,帮她办了螃蟹宴。湘云感激不尽,越发把宝钗认作最亲的姐妹。她曾说过,若有宝钗这样一个亲姐姐,便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
可是,抄检大观园后,宝钗要搬出园子避嫌,不顾湘云还在蘅芜苑住着,打发她去稻香村和李纨作伴。喜欢热闹的湘云愿意去冷清的稻香村吗?宝姐姐没问,湘云也没说。书中只写了“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这一句。她俩一个搬去和母亲哥哥团圆,一个是从一个寄居处转到了另一个寄居处。
从端午节所穿的衣裳就能看出,史湘云是个没人知疼知热的孩子。在日后的艰难险阻中,她只能像那只寒塘孤鹤一般,仓皇茫然,不知归处。

